讨巧情话算不得数,只是情趣罢了。但沈聚欢当着众人面丁是丁卯是卯地点破,也太下他的面子了。他想起父亲的几房妻妾,哪个不是对父亲听话顺从,就算自己的母亲,正房夫人,也从未对父亲有过半分非议。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丢人现眼?
而娶的这个,心里甚至还有别人。说那话的时候,感情是真的,但此刻被酒精燃起的愤怒也是真的。他自命风流,在汉兴也是不少人家替没嫁的姑娘惦记着,怎么就拿不下一个沈聚欢?不过她此刻终于安静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巴掌,谈不上后悔,只是心里想,哦,原来这样就顺畅了。
宾客都感到尴尬,刚才的好事者此时反而做起了理中客:“嫂夫人面嫩,是我们闹得过了,不至于,不至于。”“出去——”众人愣怔。“出去!”门被摔上了,众人听见房内沈聚欢的哭声,和砸东西的声音。韩青浦的声音低哑:“怎么,你嫁给我,还真要为他守贞?
你当沈肆是救命恩人,可知道你的亲生父亲就是死于沈肆之手?你只知道沈肆待你如珍似宝,又可知道沈肆心上之人只有沈唤卿?”“住口,住口!”沈聚欢哭喊。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这洞房闹得很没趣。虽是听到了一些秘辛,但以韩青浦的脾气,也少不了秋后算账。
众人一个个正要灰溜溜离开,就响起了枪声。众人冲进房里,韩公子捂着伤口倒在喜床上,满脸不可思议:“你我自幼相识。你居然为了沈肆伤我?”新娘子握着手枪泪流满面:“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做不到的,不该骗我。”月夜下,一身嫁衣的沈聚欢慢慢跪在沈肆身前,脸颊上还沾着一星儿血,声音微不可闻:“小哥,别扔下聚欢,好不好?
”“他们说得没错。”沈肆忽然开口,“救你只为了沈唤卿,她是世界上我唯一看重的女人。但你越长大,我越能在你身上看见你那土匪父亲的影子,又恨不得将影子千刀万剐。”他半条胳膊鲜血淋淋,衬得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沈聚欢,别再来找我。
”六韩大帅的前副官沈肆成为汉兴的一大笑话,他受了很重的枪伤,随便找了个土郎中把子弹剜出来却伤了神经,一条胳膊便不能动弹了。他又被开除了军籍,整日混在汉兴的市井街头,走到哪里便睡到哪里,喝酒赌钱,嫖妓打架。
沈聚欢总是远远地跟在沈肆身后,纱巾把头脸蒙得严实,她还记得沈肆说过,不愿意看见那张酷似土匪的脸。昔日沈肆做大帅副官的时候,虽然克己奉公,但执行公务时仍然得罪了三教九流的不少人。沈肆被堵在街角挨打的时候,她迫不得已冲进附近的大杂院里求人去救。
两个戏班子的武行小生冲过去救了沈肆,她怕沈肆看见她动怒,遮着脸离开了大杂院。再过半月,她突然接到了沈肆相约在茶楼的消息。她心中涌动着无限美好的期望揣测,惊喜交加赶赴茶楼,却发现不过半月没见,沈肆全身已经干净整洁。
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端正秀气,麻花独辫甩在肩头,一笑露出白若编贝的牙齿。沈肆神色平静:“这是大杂院里唱大鼓书的芳儿。”沈聚欢不明所以,只能向对方礼貌颔首。沈肆却开口:“我来找你是托你把老屋抽屉里的玉佩给我,那是我买来给心仪女子的。
还有一封书信,你不要拆开,一并给我。”沈聚欢的脸一下白了:“小哥你……”沈肆脸上浮上倨傲之气:“还不明白吗?我要娶她。”芳儿识趣地退出包厢,沈肆抬起眼看着沈聚欢,眼睛里第一次对她换上了那种肆无忌惮的神气:“她长得真像你娘,真像。
”沈聚欢手里的茶杯跌落在地上。沈肆说沈聚欢长得像她的土匪父亲,沈聚欢却是第一次做出了土匪的行径。她卖掉了沈府所有的细软,用来雇人绑架了唱大鼓书的芳儿,逼沈肆到沈府救人。沈肆如约而至,整个沈府却都寻不到沈聚欢。
下人们一个个神色慌乱:“四爷,快想想办法吧,小姐被南京来的蒋老爷强请去了。听说是韩公子作陪,非说咱们小姐是汉兴有名的美人,来了两排兵硬把小姐绑去了。”那一天晚上,是沈肆生前见到沈聚欢的最后一面,两个人的目光穿过行云流水宴的灯火两两相会,却隔绝了生死。
沈聚欢被士兵绑缚,眼睁睁看着沈肆以行刺大员的罪名被韩公子一枪命中要害。沈聚欢拼命挣脱士兵的控制,颤抖着拥住沈肆。沈肆的嘴唇微微翕动,血沫不断地涌出,却嘱咐着:“聚欢,跑啊,快跑啊!”她痛哭着将脸伏在他的唇上,将他抱得死紧,却只听出最后一句话:“放了芳儿吧。
”他声息渐无。那一瞬间她彻骨寒冷,仿佛又回到儿时,赤脚踩在冰面上,漫天大雪,寂静无声。七沈肆曾发誓,再也不踏入沈府。但人亡誓消,沈聚欢还是将他带回了沈府。她答允了做蒋老爷的姨太太,只求为沈肆守孝三日,不受打扰。
管家轻轻唤了唤堂前的沈聚欢:“小姐,棺材铺的人来收钱了。”杜望和谢小卷挑帘走进来,沈聚欢神色诧然:“怎么又是你们?”管家退下,杜望轻轻一指那装殓着沈肆的乌木棺材。只见那方才还横着的棺材瞬间变成阴气腾腾的黑色毡毛轿子:“这轿子小姐也是坐过的,不记得么?
天下只有至情至性的人才能用得了这轿子,不过我是生意人,自然有进有出。”他单枚玳瑁眼镜后面的那只眼睛牢牢看着沈聚欢,“进的是小姐三十年的寿数和这栋宅邸,出的是……”他轻轻一笑,“轿中人三日还阳。”谢小卷诧然看向杜望,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见沈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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