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来头一次的重视感到喜悦。她被父亲引荐到堂前见客,水葱一样的女孩赢得满堂夸赞。给这个姑姑敬一敬茶,再被那个婶子扯着女工夸一句手巧。越聆筝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甚至忘了平日里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猫儿阿枝,更别提不会说话无人理会的夏阳了。
忽然一声凄惨的猫叫响起,越聆筝听出是阿枝的声音,顾不得堂上众人,提起裙子就往内院奔去。只见两三个淘气的孩子,将爆竹绑在了阿枝的尾巴上点燃,平日陪着小姑娘们优哉游哉的阿枝,此刻吓得满院子乱窜,竟然慌不择路地跳向了水井。
越聆筝脑子里一片空白,尖叫的声音到了嗓子口堵着却喊不出来。阿枝是当年那烟花女子被迫与越聆筝分开时买给她的,从一个小小的毛团养大,陪她在无数个孤寒的夜晚入眠,并非一般的宠物。夏阳紧跟着越聆筝追进院子,在阿枝跳向水井的时候,飞身扑过去,半个身子探入井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阿枝,强行按着抓狂的猫儿,解下了还在噼里啪啦炸响的鞭炮串。
惹祸的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后一哄而散,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越聆筝和夏阳。夏阳的六指轻轻梳理安抚着阿枝的皮毛,直到那猫儿渐渐放松下来,“噌”的一下钻回了越聆筝的怀里。越聆筝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抱着阿枝左一句右一句地教训,抬头时才发现夏阳的脸上胳膊上全是被猫儿抓的血痕,和鞭炮炸出来的小伤口。
越聆筝的心一下子紧了,走近夏阳:“小阳,你……要不要紧?若是让绯绯知道,一定要骂死我了,我真该死,没有看紧阿枝。”她俯下身子,侧脸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洁白通透,耳垂上的耳环叮叮当当煞是好听。夏阳说不出话来,却在痴痴地想,她今天擦了胭脂呀。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凑近她,在她的侧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那是个极其轻微几乎算不上一个吻的吻,甚至让越聆筝怀疑滑过自己脸颊的只是一阵再轻柔不过的风。但夏阳的整张脸都红透了,衬得脸上的猫儿抓痕越发可笑。越聆筝的心头瞬间掠过一种古怪的温柔,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非但没有恼,还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但她本应该恼的,她本该像个正经大小姐一样,狠狠打他一巴掌,斥责他轻薄无状、狗胆包天、以下犯上,但她通通没有。来府里做客的几个太太小姐刚好逛至内院撞见了这一幕,越聆筝被亲吻时的那微微一笑,就成了祸端。越家小姐的声誉,在十七岁那年生辰后被传得不成样子。
越老爷十分气愤,自己一番苦心也算对得起这父女情分。谁知道这外室生的竟如此上不了台面,骨子里继承的轻浮气,连着自己的脸面一起丢了。越老爷心寒了,便不愿在这个女儿的婚事上再花心思。刚出年关,越聆筝就被嫁给年逾五十丧了夫人的茶行老板方未艾做填房。
她这些年作为私生女在越家谨小慎微,行事周全,原本图的就是最后这终身圆满,却不想因为这没来头的一个微笑,一场流言,多年辛苦尽付流水,落得这样的下场。夏绯绯那天送嫁,看着越聆筝轻轻将一片胭脂咬在唇间:“我不想见他,他也不用跟我贺喜。
我那点儿不算恩情的恩情,也让他不用记挂在心上。”夏阳立在门外窗棂下,咬唇听着这句话,紧紧攥着的拳头几乎能握出血来。阿枝从檐下一路溜过来,舔了舔爪子,歪头瞅瞅他,一跃跳上他的肩头,爪子上软软的肉垫蹭蹭他的眼角,再舔舔,被夏阳的眼泪苦得吐出了舌头。
夏阳握着猫儿的爪,有一瞬间的恍惚,若他能做这猫儿就好了,说不定还能一直陪着她。又两年,方老板病逝,不过二十挂零的越聆筝做了新寡的太太,连她的猫儿阿枝也差点得了重病死去。方老板独门独户,本家远在凌汉,疏于联系。
一朝撒手西去,偌大的茶庄家业都砸在了越聆筝头上,一个弱质女流苦苦支撑方家门楣。好在那叫作阿枝的猫儿挣扎了一番又活了过来,人们都说猫儿有九条命,比人能熬得过去困厄,也算给了越聆筝一丝慰藉。然而有些事,外人觉得,终究是外人觉得。
五越聆筝从兰意里绸缎庄回府的路上又看顾了一下方家的铺子,自从方未艾过世,越聆筝摇身一变成为了说一不二的大奶奶,日子和以往比是天上地下。除没了丈夫以外,也算熬出头了。越聆筝卖掉几家不怎么赢利的茶叶铺子,也开始做绸缎生意。
纵然因为操劳,身体比以往差上许多,越聆筝也觉得如今的日子比过去要鲜活上许多,除了她总会梦见方未艾以外。越聆筝在回府的马车上睡着做了梦,白色的老猫阿枝扭着身体轻飘飘地向自己走来,她欣喜地抱住阿枝,抚弄着它的背脊,老猫舒服得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老猫突然变成了满脸青黑的方未艾,他抓住她的臂膀,青黑的脸凑得极近,声音从嗓子里嘶哑地迸出来:“夫人,我好疼啊,夫人。”越聆筝猛然惊醒,掀开车帘才发现马车已经到了府宅外面。从小把自己带大的仆妇声音响起,让人觉得温暖踏实:“夫人,您回来了,我给夫人熬好了粥,在火上热着呢。
”越聆筝努力平复了呼吸,擦干冷汗才迈出马车,却正好看见老仆妇怀里抱着老猫阿枝,在月下泛着惨白的光。仆妇抚摸着老猫的背脊:“夫人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阿枝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呢。”说着靠近越聆筝压低声音道,“今天方家本家那边又来人了,说是出殡时公鸡出现异象,其中有冤,要开棺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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