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人物就该适时出现,不怒自威,头上自带光环。陶无忌构想着,晚上可以再邀程家元去家里喝酒,或是换个地方也行。上次被俩女生搅局,虽说问题不大,但男人之间的友谊往往是在喝酒过程中建立的,尤其这样半吊子的相识,不是同学也不是发小,其实是有些突兀的。
陶无忌怕程家元也觉得“突兀”,所以才要有更多铺垫。喝酒也不能每次都让他喝醉,至少要留三分清醒,聊个天抒个情什么的,否则就成酒肉朋友了。说话也要点到为止,程家元的个性,面儿上看着自卑,你好我好大家好,其实心里肯定特别敏感。
还是要随意些,不能太着痕迹。陶无忌拿捏着分寸,还未开口,已听见胡悦脆生生的声音:“下午茶,让他们自己去买。”她撺掇程家元。众人咦里呀啦地叫起来。胡悦朝其中一人道:“你自己说的呀,他将来要当行长,你这么大胆,敢支使未来的行长?
”陶无忌瞥见程家元的神情渐渐松弛开来,忍着笑,像得了某种庇护,偷着乐似的。两人目光不经意相接,陶无忌立即嘴角上扬,做了个同仇敌忾的善意笑容。晚上的邀约很顺利。临下班前,有段小插曲。一个上了年纪却火气依然旺盛的老男人,冲到柜台揍了程家元一拳。
他叫嚷着“没看过这么木腾腾的生活”,想要再往那张满是鼻血的脸上补一拳,立刻便被保安拉开。程家元应该是彻底混乱了,对着电脑程序和一堆单据手足无措,僵在那里。陶无忌没有迟疑,轻拍他肩膀,说声“我来”。程家元有些机械地站起来。
这时科长急急地奔过来,旁边是业务部的苏见仁经理。“怎么了怎么了?”朱强简单汇报了情况。“接着干活儿,那么多人等着。”科长朝程家元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大厅——坐满了顾客,无论男女,脸上统统写着“不耐烦”。
“高峰时段。”朱强辩解了一句。“有了徒弟,自己就解放了。”科长鼻子出气,是说白珏。按规定,徒弟上岗,师傅应该在旁边盯着。“人呢?”他问朱强。朱强没吭声,做了个喂奶的动作。陶无忌在键盘上敲出一串熟练的音符,干净利落,煞是好听。
他很快帮三名顾客办完了业务,两个存钱,一个开户。复印证件、打印单据、电脑操作,动作行云流水般潇洒,很吸引目光。巧的是,隔壁柜台的电脑也适时发生故障,打电话报修,说一刻钟后到。顾客们又开始抱怨起来。科长哎哟一声,叫苦不迭。
陶无忌二话不说走过去,摆弄了几下,再重启系统,竟是好了。他回到自己座位,接着干活儿。科长看他的眼光都有些意味深长了。一旁的苏见仁夸了句“生活清爽的”,陶无忌听在耳里,依然是不动声色。那边程家元被人陪着去医务室。
这人大约是个沙鼻子,只打一拳,脸上便血淋淋的,像受了重伤。经过科长身边,他还要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科长只好安抚:“好好休息。”朝苏见仁看一眼,苦笑摇头。后者淡淡地把目光移开,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按理新同志都有过渡期,这位小同志属于时间长的。”科长说完又摇头。苏见仁轻轻嗯了一声,依然盯着手机键盘,头也不抬。“他是我爸爸。”回家的路上,程家元告诉陶无忌。高架上排着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刹车踩踩放放。
空调开内循环,车厢里还残存着一丝隔夜的小龙虾香味。“我两岁不到,他和我妈就离婚了。我随我妈姓程。”陶无忌很吃惊。早听人说过,苏见仁生性风流,当年离婚便是因为这个,抛妻弃子,很决绝,再加上业务能力普通,纯粹倚靠老父亲的关系,纨绔子弟,口碑向来不好。
只是完全没料到,他和程家元居然是这种关系,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竟是一点儿马脚都不露。父子俩都是当特务的料。银行有明文规定,直系亲属不允许在同一家分行工作。陶无忌瞬间有些混乱,很意外,没想到程家元会同自己说这个。
“嗯,”陶无忌斟酌着措辞,“——你和他长得不太像。”“我像我妈。人家说,儿子像妈有福气。”程家元说到这里,笑笑。陶无忌也跟着笑笑。依然是啤酒。冰箱里现成的。少了胡悦,只能叫外卖。地沟油炒出的油光锃亮的小菜,日期不明的香味可疑的卤味,很适合这样氛围中的两个小男人。
浓郁得有些腻味的气息,还稍带些不伦不类。程家元说起他的童年,没有爸爸的少了半边天的残缺的童年。他妈妈是家庭妇女,没有经济来源,但问题不大,靠他爸爸的抚养费,还有爷爷的关照,生活比上海滩大部分家庭都要宽裕。
高三时,他妈妈劝他去英国念大学,他拒绝了。“纯粹拿钱买个文凭,没意思。再怎样,坍台不能坍到国外去。况且,把我妈一个人留在上海,也不忍心。”他道。“你妈挺不容易。”陶无忌道。收拾完碗筷,陶无忌清理了马桶,盖板反面一圈呕吐物的残渍,拿卷纸蘸水,拭去。
回到客厅,程家元瘫在沙发上,口齿不清地说着“对不起,又要麻烦你了”——应该是做好了睡在这里的准备。陶无忌绞了把毛巾给他擦脸,听他说“今天换我睡地板”,笑笑,扶他上床。他又道:“你酒量倒好,怎么喝都不醉。
”陶无忌替他盖上毯子,闻到他嘴里酒肉混杂的浊气,便有些懊悔——新洗的床单枕套,迟几日请他来才对。正看着电视,忽接到科长的电话:“知道你师傅去哪儿了吗?”陶无忌怔了怔,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差五分。科长的声音像初秋的天气,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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