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到学校工作——到他嘴里,都被渲染得很不堪。加上他有后台,好几次对他的举报不了了之,倒让举报的那些老师丢尽颜面。唯独欧阳老师,是个例外,学养深厚,人品端正,受学生爱戴,人人都服气。欧阳老师把系主任这些年的事情,大的小的,统统整理成文,呈到校长那里,都是有理有据,很客观,也很犀利。
早些年,系主任申请过一笔基金,弄了个项目,邀请欧阳老师一起合作,其实也是想拉拢他。欧阳老师拒绝了。类似的情况还有多次。欧阳老师学问好,口碑也好,黑白两道都需要这样的人才,倘若想要赚钱或是出名,他有大把的机会,也不用怎么动作,只需稍稍顺水推舟即可。
金融系本就不像中文系、数学系、历史系那种,不靠死工资,靠项目申报和专项资金。一个项目只要通过,少则几千,多的能批下好几万,放在80年代,绝对是笔巨资。许多老师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光想着那些“锦上添花”的名堂,来钱快,评职称也快。
人人全盯着项目和钱,轮不到自己的,与其说是气愤,倒更像是妒忌,更没心思上课了。这种风气,也间接助长了系主任的气焰。事情很快有了结果,系主任被调走,算是起义成功。接下来,有人推荐欧阳老师当系主任。他婉拒了。
那时,赵辉是他最看好的学生,两人像父子,又似推心置腹的朋友。当着别人,欧阳老师话不多,点到为止,唯独对着赵辉,才说掏心窝的话:“我这样的人,其实没什么用,能当个教书匠,教几个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就很满足了。
那种官儿,我不想当,也当不了。再说,真坐了那个位置,我就未必是现在的我了。我有我的虚荣心,你别学我。”这番话,赵辉当时并未多想,直到二十年后当了支行副总,再回想,才品出其中的意味来。这些年,他每隔一阵便去看望老师,也顺便说说自己的情况。
工作上的事,老师只是静静地听着,几乎不过问。神情中,他对这个学生是极满意的,端严方正,比当年的自己还多了几分儒雅,愈加收放自如,很有些名士风度。唯独一桩,他劝赵辉再找个女人:“李莹都去世那么久了,没必要对自己太苛刻。
君子不是圣人,日子是自己的,不需要过给别人看。差不多就行了。”老师说话稍有些剥皮拆骨,也是因为极亲近的缘故,更是以己为鉴,怕爱徒矫枉过正。他不止一次地对赵辉说:“我这个性格,自己吃苦头是咎由自取,连累的是身边人。
”老师是指这些年都没让师母享过什么福,临到退休竟又得了大病,还要靠她照顾。赵、苗二人待到中午,便告辞离开。两人好说歹说,留下一个信封,也是把话说绝了:“再不收,就是不让我们做人了。”欧阳老师这才收下了。
五千块,不敢再多,怕又被退回来。临走前,老师问起上海几个学生的近况,赵辉都往好里说——薛致远很能干,生意越做越大,苏见仁也比前几年本分了许多,很踏实。老师点头:“都蛮好。”回去的路上,赵、苗二人俱是不说话。
方才师母送两人出来时,眼圈都红了——医生的意思,怕是拖不过今年。两人安慰了师母几句,也已哽咽。师母说:“有空常来,他看到你们,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两人回忆起当年与老师一起打篮球的情形。老师结婚晚,三十七八岁还是单身汉,每天下午倘若没课,便招呼一众男生打篮球。
老师球技不算好,但胜在个子魁梧,抗撞击,倒也有些威慑力,和一众“小鲜肉”每日酣战到黄昏时分,再一起去食堂吃饭。老师结婚后,房子分得远,篮球便打得少了,偶尔打一局,师母在旁边观战,掐着表,到时间就招呼他去买菜。
小两口分工明确,老师负责买和汰,师母负责烧。那时有个没规矩的男生,调侃老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老师也不以为忤,自嘲“上海男人,你懂的呀”。老师和师母感情很好,但唯一的遗憾是,两人始终没有小孩。关于这点,老师的说法是,“丁克也蛮好”。
但大家猜测,应该是某一方不能生育。只是当事人不提,旁人也不好多问。弹劾系主任那件事后,老师一度被视作英雄,但很快便冷了下来。那些原先与他还亲亲热热的老师,渐渐地,看到他竟也不怎么说话了,眉里眼里多了些东西,像隔阂,又像提防,两个世界似的。
老师知道什么原因。他一贯的主张是,老师就要本本分分上课,少搞别的名堂。这些话听在多数人的耳里,自是不怎么舒服的。他也不以为意。他本就是这样淡然的个性,照旧不理闲事,上课,过自己的日子。波澜不惊地等到退休,那些与他年龄相仿的老师,俱是名利双收,唯独他两袖清风,拿赤膊的退休工资,当初分的那套婚房,一直住到现在,也没置换新的。
双方父母条件也不好,帮不了子女,倒要靠他们接济。家境是可想而知的了。头几次化疗,药水是进口的,不能入医保,顿时就把积蓄花了大半。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再做化疗,一来怕折腾,二来也是实在折腾不起了。挑个郊区的小医院,区政府建的,一半是医院,一半是养老院。
闲时,老师便去隔壁活动室和那些老头下象棋、打牌。也有球场,却只能拿来散步了。师母说:“是一门心思在这里等死了——”听着委实让人心酸。车上,赵辉托了几个朋友,代为打听胃肠肿瘤方面的专家,越快越好。费用方面,大家一起凑,倒不是问题。
只是担心老师的倔脾气,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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