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关照我。”陶无忌道。赵辉点头。师弟必然向他提过与自己的关系。“每个出色的学生后面,都有一个好老师。”赵辉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当年有不少人劝我留校,说我的性格,很适合当教书匠。”“那后来呢?
为什么没当?”陶无忌问。赵辉耸耸肩:“还是觉得不适合吧。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别人眼睛里看到的,都不准确,往往只是皮毛,片面、单一,甚至是截然相反。哪怕再熟悉再亲近的人,也是如此。”陶无忌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赵辉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一丝诧异,应该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怆然。对着一个孩子。赵辉调整了一下情绪。今晚吴显龙本来是劝他喝点儿酒的,他借口开车,没喝,其实是怕喝醉失态。通常心情越乱,便会醉得越快。吴显龙翻来覆去地说谢谢,他恨不得把耳朵捂上把眼睛蒙上,不听,也不看。
以前的路,是一步步走的,大脑指挥手脚,这几天,却是一下子飘过去的,身子控制不好方向,便愈加慌乱,手心里全是汗,却还不能露出来,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车子撞上围杆那瞬,赵辉听见陶无忌叫了一声“小心”,已是晚了。
砰!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及至醒过来,赵辉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旁边,陶无忌坐在轮椅上,戴着护颈。交警陆续给两人做了笔录。对方车辆负主要责任,会车时打远光灯,影响司机视线。好在气垫弹出及时,才没有大碍。
一个脖子脱臼,一个轻微脑震荡。赵辉挺抱歉:“难得让你搭个车,还害你受伤。”陶无忌说没事,又问赵辉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家:“我反正是一个人住,您是否要跟家人说一声?”赵辉一想没错,连忙打电话给保姆,谎称临时出差,次日再回上海。
“这一阵老是到医院探病,现在轮到自己了。”两人在急诊病房观察一夜,病床紧挨着,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因有了刚才同生共死的交情,靠得又近,话题便也更亲密些。陶无忌想听“上海1号”的事,便让赵辉聊些细节:“大家都说,这是S行几年来最漂亮的一个case。
”赵辉笑笑,说无非是胆子大些,别人不敢投,自己冲在前面:“人人都想赚钱,又怕蚀本,天底下哪有面面俱到的事?我这人,别人只当我稳重,其实我骨子里野豁豁得很,认准一件事,死活都要干成。”陶无忌笑了笑。“其实,还有个原因,”赵辉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似在犹豫该不该对这孩子吐露,“我爱人,是土生土长的浦东人,她在陆家嘴住到二十岁才拆迁搬走。
花园石桥路1号——这是她家原来的门牌号,因为好听,我便一直记着。这么巧,刚刚好是‘上海1号’的位置。这块地拆了盖,盖了拆,建过菜场、超市、小学,现在竟然要建一幢全国最高的楼。我那天拿着‘上海1号’的效果图看,那么高的一幢楼,上面一半都在云里,就像《西游记》里的天宫。
她要是还活着,不知会感慨成什么样。她对浦东有感情。我时常想,这幢楼再怎么高大上,脚下的土地始终是那一块,不会变的,是我爱人的家,也是我的家。我把‘上海1号’的项目做好,她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欢喜的。你懂的,上了年纪,就会有些乱七八糟的傻念头冒出来,自己也控制不住。
”瞥见陶无忌怔怔听着,笑了一下,“——也说说你的事吧。”陶无忌说起自己的家乡。小县城,不过几千户人家。青石铺就的路,小河浜,老柳树。冬暖夏凉。生活节奏缓慢。陶无忌说他父亲原先在县医院当会计,后来被人开后门挤掉铁饭碗,便在医院附近开了爿小文具店,兼职当账房先生。
县城结婚流行请账房先生。拿张大红纸,男女两家分开,按亲疏远近,写下客人的名字,后面跟着各户的礼钱数目,钱和账要分文不差,最后交到双方家长手上。陶父人厚道,字写得漂亮,又当过会计,很适合干这个,时常被叫去,赚一封红包。
但也不是没出过岔子。有一次,女方没交代清楚,把新娘的亲舅和表舅名字说反了。“娘舅大过天”,按理舅爷是要排在第一位的,这是风俗。陶父大笔一挥,错把表舅的名字写在首位。本来这也没什么,重写一份就是了。偏生那亲娘舅是个极蛮横的人,冲上来把红纸一抢,便撕个粉碎,还差点儿动手。
陶父吓坏了,回来就说以后不干了。第二天,娘舅带着烟酒上门赔罪,说自己喝醉了,得罪先生了。陶父觉得他是个爽快人,一来一去,倒成了朋友。陶无忌和两个姐姐,从小到大吃过的喜酒,几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县城的喜宴多是露天席,搭个棚,从早吃到晚,哪里还安插不下两三个孩子?
尤其陶无忌,念书好,方圆几里都有些名气的,跟在父亲后面,不用开口,人家便拉了他坐下,好饭好菜地招待。“秀才”,大家都这么叫他。及至考上大学,“秀才”变成“状元”。比起上海这样大城市里的人,老家的人倒似更看重学习。
陶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经济条件不好,但很受人尊敬。甚至陶无忌十几岁的时候,就有媒婆上门,说有女孩家想先把婚事订下,将来好就最好,若是不好,他们也没怨言的。还有愿意资助学费的,说将来婚事若是成了,就算嫁妆,不成就当借给孩子,不收利息。
赵辉忍不住笑:“很抢手啊——如果你回老家,肯定能娶到最漂亮的媳妇。”陶无忌脸红了一下:“那也不一定。”次日,陶无忌请了病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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