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胡乱擦了擦,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他。赵辉接过,瞥见照片上是几份业务文件,猜想是上次审计时苗彻私自截下的资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那样大的案子,再怎么弥补,必然有疏漏。他和薛致远都不是神仙。以苗彻的能力和经验,又如何查不出来?
到底是不忍见他倒霉,才留了余地。沉默了几秒,赵辉把手机递过去:“谢谢。”“我不是要听这句。”苗彻把酒杯往桌上重重放去,溅出几滴酒来,“我给你看这个,不是要你感激,也不是邀功,让姓薛的给我送只金表什么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赵辉,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我当了二十多年‘苗大侠’,第一次觉得难为情,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可笑的是,因为这个案子,我居然还被评上了部里的先进。表彰会那天我根本不敢去,借口生病,奖牌拿到手就扔进垃圾桶,奖金统统捐给了小区的困难户。
我一想到这事就起鸡皮疙瘩,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难受得要死。这阵子我一直在想,妈了个巴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还有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变得自己都讨厌自己了。老赵啊,我们这把年纪,别人看不起倒在其次,最怕的,是自己看不起自己…
…”火星隐隐露个头,便被苗彻自己浇灭了。他说完那些,戛然而止,举起酒杯,憋出欢快的语调:“不管怎样,还是祝贺你,赵总。”像蹩脚的命题作文,中间再怎么野豁豁,最后依然要绕回来点个题。离开时,苗彻很认真地说:“今天我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生气。
是朋友当然不生气,不是朋友也不用生气。跟个陌生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说是不是?”苗彻绕口令似的说了一圈,把赵辉送到楼下,还替他叫了代驾。“文件早进粉碎机了。照片我也会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不当朋友,你自己决定,赵总。
”苗彻把那个“赵总”咬得很重,几乎是恶狠狠的,与其说是说给赵辉听,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说完不看他,砰地关上车门。人裹在那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里,看不见脖子,原地站了半晌。赵辉从车窗里瞥见他的身影,路灯下微微蜷着,真像个老头了。
开春不久,吴显龙那笔款子便结了,连本带利,悉数到账。原先说好是一年期,算是提前完成任务。“半年的利息,送给你了。”他同赵辉开玩笑。赵辉放下心头大石。这项目是个大症结,拖一天便是一天的麻烦。他不由得又是意外,又是欣慰。
吴显龙到底是怕他难做。“多亏去年年底那波行情,本来还担心工程延期要损失,没想到反捡了个便宜,房价涨了三成还不止。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吴显龙邀他去看松江新建成的别墅:“前天刚竣工,还没验收。你替我把把关?
”赵辉这阵子始终绷得紧紧的,好不容易轻松下来,便答应了。别墅区离佘山不远,规模不大,统共也就二十来幢,都是两层的独栋,带地下室。走的是古风,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已售出七八成。最靠内那幢,院门外建了好大一片竹林,私密性好,看不出里面情形。
顺着门洞进去,竟格外开阔。假山蜿蜒,石桥足有十几米长,池塘里鱼儿游得欢快。屋里摆设一应俱全。吴显龙说这套是样板房,室内软装请的法国设计师。“欢迎拎包入住。”他朝赵辉笑。赵辉猜到他的意思,岔开话题:“中式的装潢,倒请外国设计师?
”吴显龙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赵辉点头:“也对,妇产科病人清一色女的,但厉害的妇产科医生大多是男人。一样的道理。”吴显龙忍不住笑:“你也学坏了。”把钥匙递给他,“——是兄弟就收下。”赵辉自是不接:“我已经有两套房了。
给我也不能过户。”“等东东成年了,挂在他名下。”赵辉笑了笑,还是摇头:“那也不行。东东什么品位我清楚,喜欢那种金碧辉煌的。”“不能光让你做人,我也要表示一下。生意人都是有恩必报,你懂的。”“之前蕊蕊看病那笔,数目难道还少?
我已经是面皮老老、肚皮饱饱了。”“那是借给你的,不算,一桩归一桩。”钥匙在两人手里推了一圈。吴显龙最后把话说得很实在了,也很窝心:“其实感谢只是一方面,我们俩什么关系?我和东东又是什么关系?真要没条件也就算了,送件衣服送点儿水果你也别嫌少。
现在我情况还不错,让自己兄弟还有侄子稍微沾点儿光,对我来说在能力范围之内,也是很轧台型的一件事,你又何必扫我的兴?我做生意是为了什么?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自己人过上好日子吗?我无儿无女,你就是我嫡亲的兄弟,东东、蕊蕊就是我嫡亲的孩子。
你再推辞,要么是假惺惺,要么就是故意和我划清界限。”赵辉到底是没收下。这样一幢别墅,配置定位,市价无论如何也在两千万以上,拿来跟水果、衣服相提并论,怎么说都不合适。兄弟是兄弟,关系摆在那里,谈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跟钱搭上界。
何况吴显龙又是那样的身份,要说一点儿没有撇清的意思,那也是假话。赵辉说得也很实在:“再过十年,等我退休,阿哥要是不嫌弃,我就跟着你混了,你给我什么,我都收下。”话说到这地步,赵辉也怕吴显龙不开心。“朋友都没剩下几个了,阿哥你要是再不体谅我,我只好去跳楼。
”这么泄气的话,是头一回摆上桌面,也只有对着吴显龙,才好意思说。真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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