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3/17)

到生活中严肃的工作上去的年轻人背诵的诗,名字叫《猴子》,是一首非常幼稚的儿歌。

猴子,你这快乐的家伙,你是自然界的小丑人这首诗包括好几段,卡斯包姆毫不隐蔽地看着书一段一段地往下念,根本不用在这个老师面前缩手缩脚。这时屋内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厉害了。每只脚都在运动着,都在摩擦着那灰尘仆仆的地板。鸡喔喔地啼,猪哼哼唧唧地叫,豆子满天飞。二十五个学生完全沉醉在肆无忌惮的笑闹中,年轻人所有的野性都发作了起来。猥亵的铅笔画举起来,来回传递,不断引起轰笑……突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连看着背书的人都不念了。摩德尔松先生甚至欠起身来倾听着。发生了一件美妙的事。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教室后面传来,甜蜜、温柔、引人思恋地填满那突然到来的寂静。这是不知道哪个学生带来的一只玩具钟,正在英文课上了一半的时候奏起《你在我心边》这支曲子来。但当这美妙的音乐停止了之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所有的人都被震住,所有的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

门被一下子推开了,一个高大、狰狞的人影一下子闪了进来,嘴里咕鲁了一声,一个斜跨步就站在课桌正前面……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亲爱的上帝”——校长先生。

摩德尔松先生脸色变得惨白,慌乱把扶手椅从讲台上拉下来,掏出手帕来拂灰。学生们像一个人似地一齐跳了起来。两只胳臂笔挺地垂在身体两旁,欠着脚,低着头,恐惧地看着脚下的地板。

整个教室变得雅雀无声。偶尔有一个人因为过度紧张而呻吟了一下,但转瞬一切就又被寂静笼罩住。

乌利克校长像头老鹰似的审视了一会这一支向他致敬的队伍,然后抬起他一只裹在肮脏的、漏斗形的袖头里的胳臂来,又叉着指头放下,动作像是在弹钢琴。“你们坐下吧,”他用低音大提琴似的嗓音说。乌利克校长对谁也不说您。

学生们坐到位子上。摩德尔松双手颤颤抖抖地把椅子拉过来,让校长在讲台旁边落了座。“请继续吧,”他说,这句话听去那么可怕,意思不亚于说:“咱们看看吧,看看今天谁最倒霉!……”

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非常清楚。摩德尔松先生应该接受校长对他教授法的考察,应该让他看一下,这一班实科六七年级生在这六七个钟头里从他这里学到了些什么知识。这对摩德尔松先生说意味着他能否在这里正确开始职业生涯,意味着他的生死关头。当这位预备教员重新站到讲台上又叫起另外一个学生背诵《猴子》这首诗的时候,他的惨像简直令人不忍目睹。如果说在这以前受考察的只是学生,那么现在则连先生也被考问了……唉,可惜这两方面进行得都很糟糕。乌利克校长的出现不啻是一次奇袭,全班除了两三个之外,谁也没有准备。摩德尔松先生当然不能整节课一直问那无所不知的阿道尔夫·托腾豪甫。由于校长的出现,背诵《猴子》的时候,不能再看书了,因之课程进行得很糟,等轮到讲课文《撒克逊劫后英雄略》的时候,只有摩仑小伯爵一个人能翻译几句,这还要归功于他对这本小说的喜好。其余的人无一不是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嗽了半天嗓子,还是毫无办法地卡在那里。汉诺·布登勃洛克也被叫了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一句也回答不上来。

乌利克校长嗓子里发出个声音,听去就像谁突然间拨动了大提琴的最低的一根弦似的。摩德尔松先生一边绞着他那双肮脏的小手,一边叹息着说:“本来进行得很好啊!本来进行得很好啊!”

直到下课铃响了,他还带着讨好的表情一半向着学生一半向着校长唠叨这句话。然而“亲爱的上帝”这时却已凛然可畏地站起来,叉着胳臂,笔直地站在椅子前边,一边目中无人地盯着前方,一边狠狠地点着头……过了一会他命令人把教室日志拿过来,慢条斯理地把所有那些回答得不完全,或者几乎什么也没答出的学生写了进去。他一下子写了六七个学生名字,所有的学生都因为懒惰而记了一过。这里面当然没有摩德尔松先生的名字。但是他比谁都糟,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无力。这个人已经完全报废了。汉诺·布登勃洛克也是被记过的学生之一。……“你们的前途算是完了,”乌利克校长还补充了一句。以后他走出了教室。

铃响了,这一堂课结束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对啊,和别的事情没什么不同。你最害怕的事情倒几乎是很顺利地过去,仿佛对你表示讥诮;你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不料却大祸临头。汉诺在复活节升级的希望现在彻底破灭了。他站起身来,目光呆滞地走出屋子,舌头舐着那只坏了的臼齿。

凯伊走过来,用一只胳臂搂住他。两人正在激动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这件不平凡的事件的同学中间走到下面院子去。凯伊忧惧而体贴地望着汉诺的脸说:“原谅我,汉诺,我刚才不该翻译出来。我本来应该不作声,让他们把我的名字也记下来的,我真看不起自己……”

“我以前不是也解释过,‘patulajovisarboreglandes’是什么意思吗?”汉诺回答说。“事情反正就这样了,凯伊,让它去吧。别再想它了。”

“嗯,当然是应该这样。……‘亲爱的上帝’说要毁掉你的前途呢!要是他那喜怒无常的意志决定要这样的话,我看你也只能认命了,汉诺!前途,多么美丽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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