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它约五十来米远,它扭头看看站在鱼嘴形礁石上严阵以待的猴群,顺着江水慢慢向我们游来。
麻子猴王游到离我们独木舟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力气耗尽了,四肢再也划拉不动,脑袋沉进水里,“咕噜”灌了一口水,好不容易又浮了起来,用一种凄楚的 眼光望着我,一只爪子伸出水面,无力地朝我招了招。我们人也是从灵长类动物演化而来的,许多肢体语言与猴子大同小异。麻子猴王的招手--不不-- 应该说是招爪动作,我一看就明白是在向我求救。
“不能理它,不然的话,我们别想安宁了!”藏族向导强巴劝我说。
“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一把夺过强巴手里长长的竹篙,朝麻子猴王伸去。
“呦--欧--呦--欧--”猴群在鱼嘴形礁石上恶狠狠地吼叫起来。黑披风雄猴朝我龇牙咧嘴地咆哮,仿佛在警告我:别管我们猴子的闲事,不然的话,我跟你没完!
我不由得犹豫起来。我早就听当地猎人介绍过,滇金丝猴是一种很难缠的动物,谁得罪了它们,会遭到哭笑不得的报复。曾有一个山民用尼龙捕兽网逮着一只小 猴,卖给了动物园,结果,他种的二十亩包谷地年年到抽穗灌浆的时候,猴群便会不请自来,将秸秆连根拔起,将刚刚长成形的玉米棒掰下来扔得到处都是。有一个 驾驶员用鸟枪打瞎了一只雌猴的眼睛,结果他每次开车经过这段路,总会被山上扔下来的石块砸坏汽车。
我这不算是见死不救,我想,它不是人,它只是猴子,人类的道德标准不适宜套用到猴子身上的。我没有害它,是它的同类在要它的命,这与我无关。我是个动 物学家,我理应纯客观地观察和研究野生动物的生活形态,而不应当随意干涉野生动物的生存规律,就好比我们人类一个国家不应当干涉另一个国家的内政一样。我 的职业要求我恪守中立,而不是去扮演什么道德法官。竹篙离麻子猴王还有几寸远,我不需要做什么,只消轻轻地把竹篙从它爪子前抽回,它立刻就会沉落江底,我 就算从这场是非纠纷中抽身出来了。
我试着抽回竹篙,可竹篙仿佛有千斤重。真的,黑披风用调笑王妃的办法进行挑衅也实在太卑鄙了!真的,大红布雄猴和白耳朵雌猴向胜者唱赞歌向败者唱挽歌的投机嘴脸也实在是太丑陋了!真的,褐尾巴雌猴柔肠寸断心儿欲碎的神情也太让人同情了!
我虽然是个动物学家,但我首先是个人。我的是非观念、道德标准、感情投射和价值取向是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的原配软件,不可能像电脑一样敲击某个键盘就 能把这一套系统从内存中卸掉或取消的。我承认我的脑子有点发热了,我将竹篙送到麻子猴王的怀里,它抓住竹篙,借着浮力,整个脑袋从水里抬了起来。
历史可以重写,规律可以更改,葬王滩以后要改名叫救王滩了!
在黑披风雄猴歇斯底里般的啸叫声中,我把奄奄一息的麻子猴王拉上了独木舟。
在猴群一片訾骂声中,我划着独木舟飞快向下游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