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深受教育,但他仍然不无迷惑,书记讲得太像《人民日报》社论了,他还没有那个一接触社论就联系得上家乡的实际的水平与思维习惯。而只要一提到家乡伊犁,他马上想到的是绿洲,是果园,是奶牛,是花头巾,是唱歌,是伊犁大曲,是土造啤酒,是俄式四轮马车狄西罗,是小伙子们的放肆的狂笑,是夏牧场上的哈萨克牧民帐篷和他们酿制的酸马奶……他想象不出伊犁是如何变成了国内外政治角斗的前沿杀场,到处是明枪暗箭、火并死掐、硝烟四起、不共戴天……
是的,他全然没有料到,当他这一次重又踏上家乡的亲爱的土地的时候,在不知第几百次高谈阔论了伊犁的得天独厚的奶油与蜂蜜之后,紧接着迎接他的竟是稀少的行人、萧条的市面、紧闭的门窗、惶恐的目光,还有乌尔汗的那摧肝裂胆的惨叫!人们不是都说,伊犁人是最乐观,最少忧虑的吗?不是说,伊犁人哪怕只剩下两个馕饼,也还要拿出一个当作手鼓敲打着起舞吗?解放十多年了,人们都相信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幸福,越来越繁荣,如果有什么困难麻烦,也只不过是暂时的插曲,转眼间一切都会是美妙无比。在解放路的街心,不是总有穿着彩色的连衣裙,系着争鲜斗妍的各色头巾的姑娘们挽着手臂,唱着歌儿行进吗?在西沙河子的林阴道上,不是总有摇响着脖子上的铜铃、甩动着耳边的红缨的四套马拉动的俄罗斯式四轮马车,载着刚刚喝完喜酒的欢歌笑闹的人群欢天喜地、风驰电掣而过吗?这个一年四季,室内室外,到处是鲜花和绿茵,到处是瓜果的甘美、油肉的丰腴、酪奶的白嫩、醇酒的酣畅的地方到底遇到了什么灾祸?
乌尔汗渐渐睁开了眼睛,僵硬地弯曲着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她茫然看了伊力哈穆一眼,若有所思。一滴浑浊的、大大的泪珠,停留在她的眼角上。
“乌尔汗大嫂,告诉我,您怎么了?”
“早晨,没有把孩子交给我……上车的时候……波拉提江……丢了。”乌尔汗用微弱的声音好不容易才答了这么几句。
戴羊皮圆帽的老人走过来,向伊力哈穆介绍说:“早上,去霍城清水河子边界的班车,都是些要到那边去的家伙,秩序混乱极了。车开了,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哇哇哭叫着‘妈妈!妈妈!’后来不知道被谁抱走了。这大概就是她的儿子波拉提江吧?那时候光顾上车,不管孩子,现在又回来找来了,到哪里找去!”
“乌尔汗大嫂!您——您也想到‘那边’去?”伊力哈穆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似乎有一股寒气袭来,他盯着乌尔汗,目光里流露着惊疑、困惑,也许还有痛楚。
长久的沉默,乌尔汗闭上了眼睛。终于,她又睁开了眼,吃力地,坚决地说:
“杀了我吧!枪毙了我吧!抓起我来,鞭挞我吧!但是,我不到‘那边’去,不去,哪里也不去!”
“对呀!到哪里去?离开故乡,离开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唉……愚蠢的可怜的人哪!”老人摇着头,叹着气,自言自语地走掉了。
知道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再多问也没有用。伊力哈穆安排乌尔汗躺靠在行李上休息,他转身向解放路派出所走去。派出所离这里不远,是当年三区革命领导人阿合买提江先生居住过的地方。宽敞的走廊,满院的树荫,雕花的实木门窗给人一种安详适意的印象。伊力哈穆进去,到了值班室,一个穿着白色民警服装的锡伯族女同志在那里值勤。
“请问,有没有人捡到一个小孩子送到派出所来?”
“什么样的?”
“男孩儿,将近六岁。他叫波拉提江。”
“您的孩子吗?”女民警严厉地瞥了伊力哈穆一眼。
“不,我刚从外地回来……”伊力哈穆叙述了经过。
“请等一等。”女民警把抽屉关好,走出值班室。伊力哈穆也自觉地抽身准备退出,女民警含笑说:“请坐,坐在这儿等吧,我问一问就回来。”女民警到各组各室问了一圈,皱着眉转回来告诉伊力哈穆:“糟糕,没有人见。请把您的地址和姓名留下,有什么消息我们再通知您。您应该批评、教育孩子的母亲,她不能这样粗心呀!”
“是的,麻烦您,再见。”
“不麻烦,再见。”
这个锡伯族女民警是这样从容镇定,和蔼有礼,使被刚下车后的意外情景搞得激动不安的伊力哈穆的心头为之一亮。他好像看到了一块在山洪的冲击下不为所动的小小的石子,晶莹透亮,沉稳有定,映射着太阳的光辉。“不,我们的阵脚绝不会被一股小小的旋风刮乱。”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伊力哈穆似乎踏实了些,步子也沉着了些,脸上浮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然而,仍然是麻烦。从伊宁市到跃进公社,还有十三公里的距离。下午班车的时间,已经耽搁过去了。乌尔汗像一个重病号。伊力哈穆一手夹着行李一手扶着乌尔汗,什么时候能走到家呢?正当伊力哈穆和乌尔汗在街头为难的时候,一辆新式马车——被维吾尔农民干脆唤作“胶皮轱辘”过去,此地农村多使用木轮车,对于橡胶轮胎并不多见,各族百姓干脆俗称使用橡胶轮胎的车为“胶皮轱辘”。的,随着赶车人的吆喝和刹闸的刺耳的吱嘎声停在了他们的身旁。
“伊力哈穆哥,是您吗?”
赶车的小伙子从车辕上跳了下来。他身躯健壮,四肢粗大。与高大的身量相比,他的头和脸也许显得略小了些,但是由于他的丰密的自然卷曲的头发和满脸的青色的胡子茬的弥补,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