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肚子羊油来,明天你送一罐子酥油去,瞧咱们两家有多热闹。”
“那……”米琪儿婉的脸微红了一下,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方案是行不通的。
“不忙,”伊力哈穆说,“等吃过饭以后,我先去看望下热合曼哥,然后,再去找穆萨。”
阿卜都热合曼满脸通红,眼窝下陷,斜靠在专为他放的三个大枕头上,粗重地喘着气。他的样子像一个高热的病人。
伊力哈穆吃了一惊,清晨他们开碰头会的时候,老汉的精神还好着呢。
一见伊力哈穆到来,热合曼就睁大了眼睛。“请来,坐到这儿,”他指一指身旁,从身下拿出了一个信封,命令道,“来,再给我念一遍!”
“这是干什么呀!不要让人家念了……”
“要念。要让人们知道我们俩的耻辱。念!”
伊力哈穆拿起信封。信封的落款是“塔城新街三十五号哈丽妲”,哈丽妲是热合曼的妹妹的女儿,由于婚姻不如意,热合曼的妹妹在生下哈丽妲后不久又改嫁了,把孩子给了热合曼抚养,算是热合曼的最小的女儿。热合曼的妻子伊塔汗生了三个儿子,但他们还是希望抚养个女儿,他们不怕孩子多的麻烦。热合曼常说:“栽株葡萄也要花好多工夫,操上点心,受上点累,一个人长成了,多令人高兴!”哈丽妲这个养女,因为小和聪明,比他们亲生的孩子还受宠爱。这个孩子怎么跑到塔城去了呢?她的信又与热合曼的情绪有什么关系呢?伊力哈穆按捺不住心头的惊疑,打开信笺读道:
亲爱的热合曼父亲和我的慈祥的母亲伊塔汗,您们的小女儿向您们问安。您们的情况怎么样?都好吗?身体健康吗?家中平安吗?克里木哥、巴拉提哥、阿依姆嫂、姑丽扎尔嫂,还有艾海提侄子、瓦力斯侄子和坎贝尔侄女都好吗?我想你们都是很好的,我祝福你们健康和平安。
“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说了一遍,倒好像她没有忘记似的……”热合曼阴沉地插嘴道。
伊力哈穆不解地看了老汉一眼,继续读下去。
我现在来到塔城,在我的同学艾山江家里,我们已经决定结婚了。父亲、母亲,希望能得到您们的允许和原谅。艾山江的父母,领到了侨民证。他们准备明天就走了,我打算和他们一块儿走。等您们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那边了……
伊力哈穆怔住了,他打量了热合曼一眼,热合曼严肃起来,脸上似乎布满了冰霜,面孔显出了从所未有的衰老和憔悴。伊塔汗眼圈红了,她好像受冻了一样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热合曼做了一个苦恼的手势,叫伊力哈穆继续读。
伊力哈穆小心翼翼地读道:
……我年轻,需要幸福和富裕的生活,而我们的国家还很穷……
“等等,再念一遍!”老汉抓住伊力哈穆的手。伊力哈穆感到了他的手在抖。
“他父亲!”伊塔汗惊恐地叫道。
热合曼指着信。
伊力哈穆读道:“……我们的国家还很穷……”
“听到这话了吗?伊力哈穆兄弟!”老汉脸上的表情是吓人的,“就像一个孩子责备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脸上长了皱纹而手上长了老茧!”老汉咳嗽起来。
“您休息,别生气。”伊力哈穆劝慰着,准备继续读下去,热合曼却打断了他,说:“把刚才那一段再读一遍!”
“……还很穷!”
“我们穷吗?”老汉沉重地问道,“可能的,是真的。但是,她怎么不想想,正是我们这些穷苦人省着吃穿,省着花费,让她吃饱穿暖,把她养大,把她打扮好,让她坐上了汽车火车,让她到上海上了大学……二十多岁了!二十多年来,父母养育着她,中国养育着她,她现在嫌我们穷了……”热合曼大声地说着,任凭眼泪一大滴一大滴地流过面颊,他也不擦。他哽咽着说:
“你再念一遍,我的好兄弟!”
伊力哈穆迟疑起来。
“念吧!念吧!你们都听听啊!大家都听听吧!我们这一代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们的上一代和下一代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我们流血、流汗、受苦、斗争,收拾这破碎的土地……正当我们流着汗平整稻田的时候,像哈丽妲这样的小姐开始为了我们没有给她端去装在圆盘子里的现成的抓饭而责备我们了。难道他们有权利向我们索取轻松、安逸和享受吗?我们从上一辈接过来的可不是装着热气腾腾的抓饭的大盘子,而是镣铐、绳索,套在脖子上的夹板。多少人流血牺牲,才换来今天的当家作主的幸福生活。这个该死的哈丽妲小姐,写了那么多亲属的名字,连我的小孙女也没有落下;请问,她为什么不写上我的大儿子,她的大哥艾克拜尔呢?”
艾克拜尔是阿卜都热合曼的大儿子,在一九四四年,他参加三区革命政府领导的民族军,牺牲在与国民党军英勇对阵的玛纳斯前线。
艾克拜尔这个名字的提出,使伊塔汗大哭起来。
“不,她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热合曼说,“当她假惺惺地提到这些活着的亲属的时候,她忘记了艾克拜尔。她不敢想也不配想那些为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们而在革命斗争中牺牲的人。我不知道‘那边’的生活怎么样。也许,她到了‘那边’能够多吃一块糖球儿?不是有这样的讨厌的家伙吗,他们手里拿着一块糖,去骗一个幼小的孩子,让那个孩子去骂一下父母,然后就可以得到那个糖块。但是,即使是嘴馋的幼小无知的孩子也很少上这样的当。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尊严和良心。哈丽妲还不如这样的小孩子,她是这样自私和冷酷……”
“老头子,不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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