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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4/4)

队那个方向追去,他奔跑着,跨越着,深一脚浅一脚。风越来越大了,把屋顶和树枝上的积雪吹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脸颊反而热一些了。他迈着大步,奔跑着,像一匹好马一样地跳跃着,一溜烟来到了坟地旁边。这就是那一次泰外库为爱弥拉克孜解围,后来把手电筒借给了她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脚步,定睛向前看了看。下弦月已经升起,照着左面的荒滩、堵坟墓和右面的大片农田,照着前面的伸延到远方的大路,现在,荒滩、农田和大路又都隐没在统一的白雪的覆盖之下。白雪青光之中,泰外库看到了一个匆匆移动的小黑影……那就是她。

泰外库加快了步子,很快,他已经走近了,离女医生只剩了二三十米远。他已经利用月光看清了爱弥拉克孜的大披肩,看到了她的肩背在走路的时候的摆动,看到她的有力的腿怎样迈上高坡,又怎样走下了低地,他还看到了下弦月送过来的杨树影,一道又一道地从她的背影上飘摇而过。他多么想追上去,走近她,拉住她的手,和她好好地谈一谈啊。在那一次她送还电筒之后,在伊力哈穆家土炉前的疯狂发作之前,他想了多少话要在下一次会面的时候告诉给她呀:他要向爱弥拉克孜诉说自己的过去和未来,诉说自己的过失和自己的天良,诉说自己的孤独和欢乐,诉说自己的好朋友和坏朋友,自我批评和今后的打算与愿望……他要披肝沥胆、敞开自己的灵魂、倾听爱弥拉克孜的检验、评论和解剖,从此爱弥拉克孜就是他最好最好的友人,哪怕她并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

今天,他又见到了爱弥拉克孜,爱弥拉克孜又一次来到了他的不成样的房间。他的不成样子的生活……已经完全崩溃了……他能和她谈什么呢?姑娘呜咽了和愤怒了,这是他造成的啊。

他离爱弥拉克孜更近了,再迈几步,他就又可以看着她的骄傲的、轮廓分明有力的脸庞,他就可以哪怕是略微为自己解释那么一两句,或者是请求她的原谅,安慰一下她的心了……然而,他止步了。

“……我不认识您!”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这好听的,却是宣判死刑的声音……他感到,他的身躯已经是彻骨冰凉了。

原来,已经到了离新生活大队医疗站不远的地方,他远远地看到爱弥拉克孜走近了医疗站的门,看到她在摸口袋,掏出钥匙,开锁的爱弥拉克孜走进去了,门砰地一声关得紧紧的,紧接着,电灯亮了,是爱弥拉克孜在拉窗帘,然后窗帘上映出了爱弥拉克孜的剪影,那样可爱,那样娴雅,又是那样孤独……看样子,姑娘在看书吧,但是,没有多久,她的头伏在桌子上,她的肩在一动一动,她又哭了。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泰外库呻吟着,悲痛欲绝,他抱住了一棵路边的小树,才使自己没摔倒在雪地里。

远方又出现了一个黑影,稳定,从容,大步向这边走来。泰外库转过了身,他冻得嘚嘚地发抖,他不想见任何人。

但是那人走到了他的身边,似乎在观察着他。泰外库自然用背背对着那人。

“泰外库!”

正在发抖的泰外库又是一个冷战,是伊力哈穆的声音,他转过了身。他看见了伊力哈穆,穿着山羊皮领子的崭新的黑条绒面棉大衣,他的眉毛上和胡须上,以及帽沿下面全是冰霜,他像一个白发老人了,然而,他的眼睛里跳跃着欢乐的火星,连泰外库都觉得了。

“我从县里来。”他解释说,“您为什么没有穿棉衣?”他拉住了泰外库的手,“我的胡大!这么冷,您会生病的……”伊力哈穆脱下了自己的短棉大衣,披在了泰外库身上。

泰外库又是一抖。他拿下棉衣往伊力哈穆手里一推,仍然穿着一件绒衣跑回去了,他好像是怕伊力哈穆追上来,跑得飞快。

伊力哈穆皱了皱眉,用手拂了拂脸上的冰霜,他看了看医疗站的房屋,这才恍然泰外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又吐了口气。“会好的,”他自言自语说,“一切都会很好。”他又说。抬起大步,像一个接受检阅的战士,他向着泰外库身影活动的方向走去了。

小说人语:

六十年,已经写了一千五百万字了。

然而这一段,尤其是爱弥拉克孜谴责泰外库这一段,什么时候重读什么时候会把小说人自己激动得热泪盈眶、泪流如注,读一次大哭一次。

因为爱。因为尊严。因为痛心疾首!痛心疾首!痛心疾首!

陆文夫兄曾经婉转地说,本小说人首先是诗人。然而,这一回是小说,真正的小说,是戏也是情,是正义也是痛苦,是爱也是顿足,是严丝合缝的情节故事。

终于,小说人找到了自己,在幽默与游刃有余之外,在老练与左右逢源之中,找到了四个字:

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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