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要不,就住在我那里……”
“谢谢,您请。我这里带着馕呢。我还得赶回去,我跟工作组的一个锡伯族同志请了半天假,如果今晚不回去,章组长说不定要报到公安部门通缉的……”
“没有车喽……”
“会有的,拖拉机、载重卡车、油罐子车或者马车,碰上什么我就搭什么,能搭一段就算一段,搭不到的地方,就靠它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谢谢您,您给了我最宝贵的礼物,我真的是满载而归了呢。”
伊力哈穆搭上了一辆载重卡车,他站在车厢上面。严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地削割着他的脸庞,寒冷像无数条小蛇一样从他的领口、袖口、前襟、裤腿向全身爬遍;然而,烈火在他的胸口燃烧,他快乐而自豪,他感到党的事业正像这辆车一样,虽然时有曲折和颠簸,虽然迎面有凛冽的寒风,然而它正在飞速地前进,胜利地前进,在马达突突声中,在阑珊的灯火之中,在孕育着来年的丰收的白雪覆盖的田野上行进。
快到新生活大队的时候,汽车拐弯了,伊力哈穆下了车,他小跑了几步,活动开冻得发僵了的双脚。他看到了泰外库……
泰外库没有脸面和伊力哈穆说话,他不能忍受伊力哈穆对他的关怀,他逃走了。跑了一段,他又呆呆地立在了树边。风小了,月亮已经升高,雪原映射着柔和的月光,道路和田野,杨树枝干和没有割净的草茎,小桥和渠道,丘陵和房屋,都融合在、统一在月光里了。都瑟缩在、冻结在寒气里了。
伊力哈穆很快赶了上来,他不容分说地再次把自己的棉大衣给泰外库披上,并且用命令的口气说:
“不要推让!这样的天气,任再壮的汉子也会冻出病来的。”
泰外库没有言语,也无语可言。
“走吧。”伊力哈穆换了一个劝解的口吻。
披着棉大衣的泰外库跟着脱了棉大衣的伊力哈穆向前走去。
“您到哪里去了?去找爱弥拉克孜吗,您见着她了吗?”
泰外库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个人安静地并排走着,只听得见脚踩着积雪的吱吱声。过了十来分钟,泰外库觉得身上暖一些了,他又把棉大衣披在了伊力哈穆身上,伊力哈穆也没有推辞。
“……唉,”伊力哈穆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维吾尔人把‘爱人’‘同志’‘旅伴’都用一个词儿来表达,这是很有意义的。爱情能使人美好,也能使人发狂。这里,最主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一个有觉悟的人,一个知道自己的志向和道路的人,一个值得人爱和懂得如何爱别人的人……”
泰外库向前跨上一步,站住了,他转过身,大睁着眼睛看着伊力哈穆,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他好像在说:
“您,怎么还和我说这些?”
“我告诉您,”伊力哈穆拍了拍泰外库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向前走,“县委书记告诉我,毛主席、党中央制定了关于社教运动的文件,运动一定会搞好、搞深、搞透的。有些人在搞阴谋,卑鄙而又狡猾,其实,这只能使他们暴露出尾巴……”
“伊力哈穆哥,您不恨我?”泰外库突然打断了伊力哈穆的话,厉声问道。
伊力哈穆摇摇头,笑了笑,又长出了一口气。
泰外库蹲了下来,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痛快,他从小没有父母,他很少哭,他没有在亲娘面前大哭的福气,他不懂得怎样痛哭,但是今晚,热泪烫灼着他的冰冷的脸,他呕肠吐肝地哭着,仿佛把二十余年的不幸、冤仇、悔恨和委屈……全部集中在这一次,表达在这一次哭泣里了。
……
送走了泰外库,伊力哈穆往家走去,远远地,他就看见家门口的土台上,有一个人影,看样子像一个女人。谁这样晚、这样冷还坐在那里呢?难道是米琪儿婉?不可能,虽然身材相仿,但身影要瘦得多。越近,就越看出那伛偻着的腰,那双臂抱着肩的寒冷和愁苦的样子,那沉重地低垂向地面的头,使开朗沉着如伊力哈穆者也打了一个寒噤,甚至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放慢了脚步,离着还有二十来步远,他问道:
“谁?”
那人没有反应。伊力哈穆又向前走了几步,稍稍放大一点声音,问道:
“您是谁?”
黑影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全身一震,抬起了头,目光中,伊力哈穆看到了一个面孔非常熟悉的老太婆。
“我,乌尔汗。”“老太婆”说。
伊力哈穆定睛看去,才认出确实是乌尔汗来,但是,她的姿势、她的动作、她的额头的皱纹都使伊力哈穆吃一惊,怎么乌尔汗忽然老成了这个样子!
“您怎么坐在这里……”
“我想找你们……我不敢……”乌尔汗的声音是喑哑的。
“请进,请进,”伊力哈穆推开了虚掩着的院门,乌尔汗随着他进了屋子,她的惨白的、好像是得了重病的脸,使米琪儿婉差点没叫出声来。
“伊力哈穆队长,米琪儿婉妹妹,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还没有坐稳,乌尔汗就哭诉起来,她呆呆地望着已经睡熟了的米琪儿婉的小女儿,充满悲愤地说。
“今天晚饭以后,章组长叫人通知我,说要找我谈话。我把波拉提江送到狄丽娜尔那里,我就来到了队部,和我谈话的人有章组长,翻译玛依娜尔,旁边稍远一点坐在柜橱旁边的是大队长库图库扎尔哥。”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乌尔汗的脸抽搐了一下。
“章组长一上来就很严厉,说我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罪恶,说像我这样一个人,完全是由于四不清干部伊力哈穆的包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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