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你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脆而又委婉的雕啸,你扭头一看,是蓝顶儿赶来了。它绕到你前面,用身体阻止你继续朝前飞行,逼着你改变方向,拐弯飞回猛犸崖。你犹犹豫豫,想去又不好意思,离开又舍不得,在空中忸忸怩怩。蓝顶儿在空中用它柔软的脖颈,用它温热的胸脯迎面轻轻撞击你,推搡你。它眼窝里蓄满了凄凉和苦楚,分明是在哀求你。
你一下子还弄不清楚蓝顶儿为什么要追上来挽留你,也许是出于一种爆发式的爱意,也许是出于对你两次馈赠食物的报答,也许是为了让你躲避即将来临的暴风雪,也许是出于其他更为深刻的原因。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它是冒着得罪瞎眼雄雕的风险勇敢地前来挽留你的,你怎能辜负它的一片深情厚意呢?你掉过头来,和蓝顶儿一起飞回猛犸崖。
瞎眼雄雕仍守在石洞前的青石板平台上,摆出一副厮杀的架势。
蓝顶儿抢飞了一步,先你降落到青石板上。它把嘴壳伸向瞎眼雄雕的胸前,咕噜噜咕噜噜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一串低沉的叫声,跟着钻进窝巢,几秒钟后,嘴里衔着白蛇头,踅回青石板平台,将蛇头塞进瞎眼雄雕的嘴壳。
你贴着猛犸崖缓慢巡飞。你看出蓝顶儿是在用金雕的特殊语言和身体动作向瞎眼雄雕解释,它是怎样认识你的,又是怎样得到你的帮助的。你看见,瞎眼雄雕停止了愤慨的啸叫,抬起头来,两只布满灰白点子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雕眼凝视着苍天,表情有点悲凉。它那气势汹汹的厮杀的架势收敛了起来,但它仍伫立在青石板平台上不肯退让。青石板平台面积很小,只有三尺长两尺宽,被瞎眼雄雕在中央一堵,你无法和平地降落。
蓝顶儿绕到青石板平台边缘,和瞎眼雄雕并肩站在一起。它先用脖颈缠磨着瞎眼雄雕的脖颈,似乎在进行温存的安慰,然后,支起一只翅膀搭在瞎眼雄雕的脊背上,轻轻地推挤着,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瞎眼雄雕往洞内退退,让出位置,好让你栖落下来。
瞎眼雄雕似乎想抗拒蓝顶儿的恳求,又似乎无力扭转乾坤,雕爪抬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犹豫了好一阵,这才缓慢地朝后退去,一小步,又接着一小步。你在空中观看着,心里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很明显,这是一种向命运屈服的退却,对生性高傲的雄性金雕来说,其滋味不会比死更好受的。
瞎眼雄雕退到石洞口,任凭蓝顶儿一再推搡,再也不肯往里退了。它像个忠诚的卫士,守在最后一道防线上。
至少,青石板平台上腾出了一小块让你巴萨查栖落的空间。
蓝顶儿叹息一声,然后,朝你摇动一只翅膀。
你有点不好意思,收敛翅膀,带着对瞎眼雄雕深深的歉意,降落到青石板平台上。
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十分别致的局面:石洞内是一窝雏雕,石洞口是瞎眼雄雕,再往外是蓝顶儿,你站在青石板平台的最外端。
假如没有暴风雪,假如气候不是突然变得如此恶劣,你真不晓得这尴尬的局面该如何收场。
天空像盖了一床灰黑色的棉被,阴沉沉的。不一会儿,狂风呼啸,卷起积雪和沙砾,把山谷搅得凄凄惨惨。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挟带着苍天的怒号和大地的呻吟,肆意暴虐。悬崖上一块巨石被风吹松底基,轰隆隆地滚下山崖,一棵大树被拦腰砸断,发出喀啦喀啦可怕的声响。凛冽的北风、冰凉的雪片,铺天盖地朝你站立的青石板平台吹来,你和蓝顶儿头顶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完全暴露在风雪中。
金雕虽然是生活在高原山区的鸟类,喜欢在凉爽的悬崖上垒窝筑巢,不畏寒冷,但毕竟不是企鹅,体内没有可以御寒保暖的脂肪层,因此,冬天除了觅食,大部分时间都钻在三面不通风的并用枯枝落叶和残羽搭建的保暖性能良好的窝巢中,以抵御严寒。
你无法躲避暴风雪的袭击。雪花落在你的羽毛上,又被你的体温融化了,凉冰冰的水珠从羽毛的缝隙里钻进去,冷得你浑身觳觫。蓝顶儿也被暴风雪刮得哀啸起来。
瞎眼雄雕听见蓝顶儿发出的凄号后,嘎嘎短促地叫了两声,主动朝石洞里又退后两步,正好让出可以容纳蓝顶儿遮蔽风雪的一块空间。
蓝顶儿缩着脖颈钻进石洞去。
现在,只有你还待在洞外的青石板平台上,遭受着暴风雪的折磨。狂暴的风吹乱了你的羽毛,雪片把你全身淋得透湿,你冷得缩成一团。
蓝顶儿从胸腔里发出咕咕噜咕咕噜的一串哀求声,想让瞎眼雄雕再往石洞深处让一让、挪一挪,好腾出空间让你也钻进能遮蔽风雪的石洞里来。石洞虽然并不很宽畅,但挤一挤还是能容纳下你的。
瞎眼雄雕似乎没听见蓝顶儿的乞求声,根本不予理睬。
一股尖锐的北风刮来,冷得你簌簌簌直打寒噤。
蓝顶儿烦躁地用雕爪撕刨着地面,开始用胸脯、用脑袋、用翅膀、用膝盖、用整个身体,去推搡、去顶撞、去挤轧瞎眼雄雕,试图为你争得一块可以躲避暴风雪袭击的栖息之地。但瞎眼雄雕沉默着,像块立地生根的石头,顽强地抗拒着蓝顶儿的挤轧和推操。
你虽然恨瞎眼雄雕太冷酷,但还是能理解它的心情。石洞是它历经千辛万苦建筑起来的家,它怎能容忍另一只不受欢迎的陌生雄雕进去呢?
突然,蓝顶儿从温暖的石洞里钻了出来,重新置身在暴风雪之中。它无法使瞎眼雄雕让步,却又不忍心看着你独自承受暴风雪肆虐的吹袭。你明白它的心思,它是想陪伴在你身边,和你共同承受这刺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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