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十。豹子狩猎的黄金时段是早晨和黄昏,其他时段成功率更低。三点金肩负着牧羊的重担,早晨要赶着羊群上,黄昏要保护羊群回家,两个黄金狩猎时段都无法脱身,只有在羊群进入牧场后才能抽出空来到山林中去转一转,还不能走得太远,转的时间也不能太长,怕耽误久了羊群会出争。这么一来,很然的,它屡屡空手而归。
一天上午,三点金匆匆将羊群赶进北麓草场后,便直奔箐沟石榴树下的石洞,看望妻儿。
雌花豹正卧在洞口翘首以待。它分娩已经三天了,却只吃过一窝小老鼠,而这窝小老鼠还是它昨天早晨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自己跑到洼地单杉夹的,它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了,因为食物不足营养不够,奶汁稀薄如水,吃奶的两个小家伙瘦得皮包骨头。它盼望着三点金能给它带来新鲜的食物。它远远地闻到三点金的气味,便从洞底爬到洞口,焦灼的眼神闪闪发亮,死死地盯着三点金的嘴。然而,它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了。三点金的嘴角空空如也,连一只老鼠也没能给它带来。它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长长地发出一声哀嚎,凄凉哀婉,如泣如诉。
雌花豹的这声哀嚎,犹如一把尖刀刺在了三点金的心上。雄豹天生就有爱护自己妻儿的那份情感,懂得自己有义务给刚刚产下幼崽的妻子送来食物。当它的眼光落到一黑一黄两只豹崽身时,心都要碎了:小家伙因为奶水不足,虚弱得爬都爬不动,脑耷拉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它知道再不能弄到食物,两只可爱的豹崽就会被活活饿死,雌花豹也难保性命。它舔舔雌花豹的额头,做出了很快就会带回食物来的承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蹿进山林,寻找猎物。这个时候,就算遇到一头嘴吻上长有獠牙、凶蛮剽悍的公野猪,它也会毫不迟疑地扑上去,拼它个你死我活。遗憾的是,它时运不佳,在山林里东跑西颠了半天,连半只猎物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万般无奈之下,它回到北麓草场,将充满杀机的眼光投向了由它放牧的羊群……
我想,当三点金向羊群伸出罪恶的豹爪时,心里一定很犹豫很矛盾也很痛苦。它知道不伤害自己守护的羊群里的羊是一条牧羊犬或一只牧羊豹必须无条件遵守的一条铁的戒律。它知道监守自盗是一种极其严重的犯罪行为。它知道这样做对不起我,对不起把它从小养大的老梵娌。可是,如果它不叼食自己放牧的羊,雌花豹和一黑一黄两只豹崽就会饿死。它进退维谷,脑海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天平的一段是妻儿的性命,另一端是牧羊豹的职责与操守。终于,天平失去了平衡,向代表妻儿性命的这一端倾斜。
我这么想,也是有根据的。记得第一次丢失羊,我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三点金时,它不敢与我对视,而是转过脑袋去,趴在地,用哽咽的声音朝我呜呜地叫。现在看来,它那个时候是在用豹子的特殊语言诉说内疚与羞惭,表达犯罪后的忏悔,乞求我的饶恕。
三点金是牧羊豹,对它来说,从自己放牧的羊群中骗走羊宰羊,轻松得就像在做游戏一样。
我差不多隔五天丢失一只羊,换句话说,三点金每隔五天就会从羊群里盗走一只羊。据我所知,哺乳期的母豹食量很大,如果放开肚子吃的话,三天就可以吃光一只羊。从这一点来分析,三点金似乎还懂得节俭,不像贪婪的盗羊贼那样狂捕滥杀,对羊群进行毁灭性的扫荡。也许,确如我所推测的那样,它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干起了偷羊的勾当。于是乎,它厉行节约,把消费压到了最低限度,每五天给雌花豹送去一只羊,这样既能维持妻儿的生活,又不过多地糟蹋它所放牧的羊群里的羊。
我这么想着,便觉得三点金监守自盗固然可恨,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起码是事出有因,可以理解。或许,说它是在利用主人的信任拐骗羊,未经允许私自屠宰羊更确切些。
在我前思后想推断三点金的犯罪动机和犯罪经过时,三点金已在野石榴树冠上藏匿好了食物,蹿下树来。一黑一黄两只豹崽钻到雌花豹的怀里吮吸奶汁,三点金小心地用舌尖舔理着两个小家伙背上的毛,雌花豹则轻轻地咬着三点金的脚。
真是一个充满天伦之乐的豹子家庭。
我怕时间待久了,会被它们发现,况且事情已经调查清楚,真相已经大白,我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我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灌木丛,退出箐沟,回到了北麓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