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烘烘的美味的圆面包,还是刚出炉的一一个头大、饱鼓鼓、亮光光,里面有葡萄干。这几乎使萨拉一时感到一阵昏眩——感情的冲动、面包的模样以及通过面包房地窖的窗子飘上来的热面包香味引起了这种感觉。她知道她不必犹豫,就可以使用这一枚小银币。
它显然在泥浆中已有一段时间了,失主早巳在整天熙熙攘攘的过往人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我要去问问那位女面包师傅,是不庭丢了什么,”她对自己说,又有点感到昏眩。于是她跨过人行道,把一只湿脚踏上台阶。正当此时,她看到了什么使她停下步来。
那是个小人儿,甚至比她本人更是可怜巴巴——一个小人儿,看上去比一团破衣服也好不了多少,一双泥污的、冻得红红的光脚露出在外面,只因为破衣服不够长,随它的主人怎么拉也盖不住这双小脚。破衣服上方露出一个蓬乱的头,头发缠结在一起,龌龊的面孔上是一双带着饥色的凹陷的大眼睛。
萨拉一看就知道那是双带着饥色的眼睛,同情心油然而生。“这孩子,”她轻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是下层平民中的一个——她比我更饿。”这孩子——这“下层平民中的一个”——抬眼紧盯着萨拉,向一旁挪了点儿身子,好让萨拉过去。
她已习惯于给每个人让路。她知道如果警察不巧看到她,就会喊她“走开”。萨拉紧紧握着那枚四便士的小银币,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对她说话。“你饿吗?”她问。那孩子把裹着破衣服的身子更挪开了一点儿。“我不饿?”她沙哑地说,“难道我不饿7”“你难道没吃过午饭吗?
”萨拉说。“没吃过午饭,”——嗓子更沙哑了,又挪动了几步。“也还没吃过早点——也根本没有晚饭。什么都没有。”“从什么时候起的?”萨拉问道。“不知道。今天什么也没吃到——哪儿都没有。我要了一次又一次。”仅仅看着她就使得萨拉感到更饥饿更昏眩了。
但那些奇特的小念头在她脑中活动着,她在对自己说话,虽然心里感到恶心。“如果我是位公主,”她说着——“如果我是位公主——当她们陷于贫困中,被赶出王室时一一如果遇到一个更贫困更饥饿的平民百姓——她们总是同他分享自己的东西。
她们总是分享的。圆面包一便士一个。如果那是个六便士的,我就能吃下六个。这钱还不够我们中一人用。但总比没有强啊。”“等一下,”她对那要饭的孩子说。她走进面包店。里面很暖和,香味扑鼻。那妇人正要往橱窗里再放一些热的圆面包。
“对不起,”萨拉说,“你丢过四便士——枚四便士的银币吗?”她把那枚被遗弃的小银币伸到她面前。那妇人望望银币,又望望她——望着她那紧张的小脸儿和拖湿了的、曾一度美好的衣服。“愿上帝保佑我们!没有,”那妇人回答。
“你捡到了吗?”“是的,”萨拉说。“在街沟里。”“那你就留着吧,”那妇人说。“可能掉在那儿已有一星期了,天晓得是谁丢的。你是永远找不到失主的。”“这我知道,”萨拉说,“但我想要问问你。”“没有什么人会问的,”那妇人说,同时显出又纳闷又感兴趣又和善的样子。
“你想买点什么吗?”她又说,看到萨拉瞥着圆面旬。“四个圆面包,劳驾了,”萨拉说。“那些一便士一个的。”那妇人到橱窗边往纸袋里装了几个。萨拉注意到她放进去了六个。“对不起,我说的是四个,”她解释道。“我只有四便士。
”“我添两个好把它装满,”那妇人表情和蔼地说。“我敢说你早晚能把它们都吃掉的。你不是很饿吗?”萨拉两眼浮起一层泪花。“是的,”她回答,“我很饿,我非常感谢你的仁慈,并且,”——她正要补充说——“外面有个孩子,她比我更饥饿。
”但就在那时一下子进来了两三个顾客,他们每人似乎都很匆忙,于是萨拉只能再次向那妇人道谢了一声就走出去。那个要饭的女孩仍在台阶的一角缩成一团。她身穿又湿又脏的破衣服,样子令人生畏。她正以痛苦而呆滞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萨拉看见她突然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中的泪水,这泪水从她眼睑下夺眶而出,似乎使她感到惊奇。
她正喃喃自语着。萨拉打开纸袋,取出一个热的圆面包,它已经使她自己的冰凉的双手温暖了一点儿。“看呐,”她说着把面包放在女孩破烂的衣裙兜里,“它又热又好吃。吃了它,你就不会感到这么饿了。”孩子吓了一跳,向她仰望着,似乎如此突然、惊人的好运气几乎把她给吓坏了,接着她一把抓起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啊呀!啊呀!”萨拉听见她在狂喜中沙哑地说,“啊呀!”萨拉又取出三个面包,放在她膝上。那狼吞虎咽的沙哑声音实在吓人。“她比我还饿,”萨拉对自己说。“她饿得要命。”但是当她放下第四个面包时,手发抖了。“我并不饿得要命,”她说——于是放下了第五个。
她转身离去时,那贪食的伦敦小野人仍抓着面包吞咽着。她饿得连道谢都来不及,即使曾受过礼貌教育也罢——实际上她可没受过。她不过是只可怜的小野兽罢了。“再见了,”萨拉说。她走到街对面,回头看看。那女孩一手一个面包,一口咬到一半,停下来望着萨拉。
萨拉向她微微点点头,而那孩子又望了一眼——这奇异的一眼持续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晃晃乱蓬蓬的头作回答,直到萨拉走得看不见了,才再咬一口面包,吃完已开始吃的那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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