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的火,炉上坐着一口大锅,水已烧开了,冒着氤氲的白汽。慧生抱着胳膊坐着,呆呆地望着那炉火,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忽然,她开始呜咽,将脸深深埋在胳膊里。肩膀也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哭得这样伤心,终于放出了声响,不管不顾,以至于月傅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并未察觉。
月傅抬起她的脸,擦去她颊上的泪痕,却又猛然揽入自己怀里,紧紧的。她不说话,任由她去哭了。慧生并没有停止。她一边哭,一边记起了那个有月亮的夜晚。一个女孩,俯在了她的身上哭。当时,她感到身上累累的伤痕,很痛,也有些暖。
我在一本残旧的岭粤地方志上,看到了有关般若庵的零星资料。可一提的是,这庵虽湮没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战火,但却曾为一席“竹珍筵”闻名。据说,这席素宴为一个叫月傅的女尼所制。因年代久远,字迹漫漶。但依稀仍辨得出,在这一节的开首,印着:“大凡笋贵甘鲜,不当与肉为友。
今俗庖多杂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坏君子。”底下则是菜单,印有“海棠片”“素云泥”“增城笋脯”“灵芝笋”,可惜并未有制法。倒是一道“紫竹莲池”,跟了一些文字:此出于杭州灵隐,竹荪、莲子、雪簟,入盐汤焯熟,入碗即成,三者相得,各有清致。
饮之,隐然有泉石之气。慧生采鲜蕨入之,俱能助鲜。下面几行,印纸页被蠹虫蛀了,只字片语,无法成文。跳过若干行去,才看到这么一句话:“然熔金煮玉,以富贵之名,得至清之意。弦断听音者,几希。”这道叫作“熔金煮玉”的菜上来时,陈赫明正对着面前的“傍林鲜”,发着呆。
在似是而非的珍宴之后,他几乎失去了最初的兴味与好奇。曲径通幽,清斋冷第后,窗亦垂幔,到最后也不过是满室珠翠旖旎情形。他看着同袍们满面的醉翁之意,其中一两个,大约已是做惯了入幕之宾。他忽而感到厌倦,打算找一个借口提前离开。
但见这道“熔金煮玉”端上来,他却又坐下了。说实在的,这说不上是一道菜。它的名字,像是与这浮华盛宴有意的迎合,好似地水南音最后的打板。故弄玄虚,但其实只是一碗白粥。他想,我正好想要喝一碗白粥。于是坐下来。
在满室喧嚣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军官喝了一口粥,忽而嘴角颤抖了一下。大约并未期待它的味道,然而,却这样好。他用勺在碗里捞一下,才发现,并不是白粥。所谓的“煮玉”,原来是切得极薄的冬笋片。不知熬了多久,甘香与粥浑然一体。
似乎已经无味,但又有说不出的一种味,从舌尖游到喉头。广东人好粥,如他家乡海丰县白町,是盛产粥的地方。大约因为近海,有丰盛的水产。粥便也因此多了许多的成就。乡亲都是就近取材,生蚝、青口,退潮时,捞上来便丢到锅里。
一条“大眼鸡”,斩掉鱼头,连鳞也不刮,也扔到咕咚咕咚烧开的粥里。乡俚的老辈人嘴刁,告诉他,不能等,要快,吃粥,就要吃一个“活气”!来了广州后,满街的粥铺。状元及第、腰膶鱼片,他喝过一次,从此不再喝了。
那粥中的食材,无论如何标榜鲜美,在他嘴里,只是吃出“陈”与“腥”。于是他只喝白粥。但此刻,他又喝了一口,让这粥在舌头上留了一留,心里蓦然热了一下。这粥里,只有几片笋而已,为什么,却有他久违的“活气”。
于是他向庵主打听这煮粥的人。庵主说出了月傅的名字,说陈司令倒是有格有调,问他想弈棋还是求画。他摇摇头,说,想问问这粥是怎么煮的。同袍们都笑,自然是笑他醉翁之意。庵主也笑,是心照不宣的模样。月傅见一身戎装的人被引进来,说是司令,倒十分年轻。
来人不是广东男人惯常的黑瘦样子,白面皮,高身量,竟称得上朗眉星目,不免好奇多看了一眼。这天月傅穿一身清装。玄色丝罗,高衣衩,雪白的细绫长绔若隐若现。足登丝履,手持念珠,头戴一顶珠玉尼冠。神态平淡,不见矜喜。
陈赫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喃喃说,还以为见到了观音大士本尊。月傅微蹙眉头,心想白高看了他。这行伍中人,一句话就露出了轻薄相。但她不露声色,径直在棋桌前坐下,问陈赫明,敢问檀越,执黑执白?陈赫明说,我不下棋,也不求画。
有件事要问师父。月傅不作声。他笑说,大士慈悲,救苦救难。腹中饥馑,也是一难。月傅仍不作声。他便道,师父那道“熔金煮玉”,该怎么煮,可否赐教一二。这倒让月傅意外。她只听说这人来头不小,是陈大帅的亲信,风华正茂。
来找她,不谈风月,不论时事捭阖,倒来问一碗粥。她想想,说,其实简单得很,无非就是舍得花功夫。米好水好。陈赫明笑,说,怎么个好法。月傅说,米是新收的竹溪贡米,周家磅的一亩四分“天水田”,稻熟可早七八天。
入水浆如乳,不黏不糯,粒粒分明。煮粥的水,一为泉,次为溪,最次为井水。我这用的,是白云山上的日息泉,每日朝露而出,日升而息。赶那黎明的一个时辰打水,水质格外洁净甘洌。陈赫明说,果然是有门道。那笋呢?月傅说,是埔田的“岭南珍”。
只用那重阳的头茬笋,蜜渍了用蜡封上,用的是“汤绽梅”的法子。一年几时取来用,都新鲜如初。陈赫明赞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我在一碗白粥里喝出了“活气”。师父在这里头花的心思,够得上做流水的满汉全席了。月傅说,都是些小手势,檀越见笑了。
陈赫明见桌上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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