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还有另一枚,也留给了我,是她常用的“画梅尼”。陈赫明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问道,月傅,你日后若是还俗,想跟个什么样的人?突如其来的一句。月傅不言,良久正色道,司令莫取笑我。入了空门,这些由得人去想吗?
月傅端了点心来,两个人慢慢地吃,都不再说话。夜里头,陈赫明又惊醒了。月傅见他满头大汗,煞白脸色,大睁着双眼,使劲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待气喘匀了,他说,邓锵死了。他们说,是给大哥杀掉了。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眼神一硬,竟然哭了。
他俯在月傅的身上,哭了。月傅什么没做,静静地看这男人,将自己哭得像个孩子。这哭声击穿了她,让她在一瞬觉得,身体里有无数的空洞。然后在这哭声里,她一动不动,又默默地抱紧他,将这些空洞,一个一个地填补起来了。
陈赫明睡了很久很久,到第二日接近中午,才醒过来。他又是谈笑风生的样子。看见桌上,已经为他备好了一席斋。最后有一道功夫菜,月傅说,是为他新制的。味道分外地好。是一整只冬瓜,掏空了。里面填上鲜莲、松茸、云耳、榆耳、猴头等十味。
用素上汤炖了两个时辰,末了将昨天买的栀子拆瓣撒在上面。传说,这十味素珍,都是南极仙翁用来饲他的坐骑白鹤的。陈赫明吃完,匆匆地就走了。这一走,他从此没有再回来。因为走得太匆忙,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问这道菜的名字。
他应该也不记得,有次闲谈时,他与月傅开过的一个玩笑。他说,这么多的名菜,都是以人作名,好比“太守羹”“考亭蔊”“东坡豆腐”“元修菜”。他问月傅,什么时候,也用他的名字制上一道。他不会知道,他在般若庵吃过的这最后一道菜,叫作“待鹤鸣”。
月傅是三个月后,发现有了身己。庵中妙尼流传着“断赤龙”这种功法,可补足五漏之身,她并未习练过。当然是会吃一些中药,但终于,还是来了。她告诉慧生。慧生沉吟一下,问她,你想不想保这个孩子?月傅沉默。慧生说,保与不保,各有利弊。
就是要赌一赌。你可记得白衣庵的薇傅,孤注一掷生下来。跟了盐运使,林先生虽年纪大些,因老来得子,也爱重她。可是咱们庵里的药傅,你是知道的,瞒到孩子大得打不下来。也是硬争一口气,拼了命地生了一个女仔。娘俩儿,一并都给发卖到老举寨去。
庵主可是狠得下心来的。月傅垂下头,半晌,将手放在自己腹上,说,这是一条命。慧生愣一愣,明白了。她说,那我们就做生下来的主意。月傅不知道,慧生和庵主之间的谈判,是如此卓绝。即使在现在来看,那仍然是斗智斗勇的一场博弈。
她旁敲侧击,让庵主意识到,这里面所暗含的利害。白町陈家重子嗣。陈司令的两房太太,一房无子,一房只有两个女儿。如今司令少壮,又是大帅的嫡系,前途未可限量。若是月傅生下一男半子,饮水思源,这般若庵,就真正在广州站稳了脚跟。
庵主冷笑一声,说,上回司令前脚离开,大帅就围攻了总统府,炮轰了粤秀楼。如今支持孙先生的人,可不少。说起大帅,用的是“率部叛变”。陈家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慧生便说,我只问一句,如今的广州,是谁的天下。
若日后司令知道了,追问起来。天塌下来,庵里谁来担着。庵主愣一愣,缓缓站起来,又坐下去,将手中的念珠数了数下,终于拍在了案上,说,罢了,让她好生养着吧。孩子是第二年的腊月出生的,是个男孩。虽然早产,身量小些,但并不虚弱。
生下不久,便哭得分外嘹亮,惊天动地。慧生给他取了个乳名,叫“阿响”。因为一路有庵主护航,月傅未受许多委屈。她是清冷性子,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庵里闲话不少,耳边吹风似的过了。但孩子生下后,做娘的却神思忡怔,下不了奶水。
阿响爱哭,实在无法,庵主请了一个乳娘来。要抱走,月傅不让。整天揽紧了孩子,是草木皆兵的样子。夜里睡得也不踏实,时常惊醒。有天半夜醒了,大声唤慧生,说是梦见他索命来了。慧生问是谁。她咬紧了嘴唇,不说,但是下了床来,到摇篮里找到孩子,抱起来,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
孩子给抱疼了,号啕大哭。她便也跟着哭。到了天亮,阿响睡过去了。她依在床头,呆呆地,一动不动。陈赫明的死讯,是这一年的五月传来的。至于怎么死的,知道的不敢说或不便说。渐渐就传出了各种版本。有说是陈大帅下野后,退守惠州,遭围攻。
陈赫明援惠行军途中,暴病而亡,葬于河源;又有说,“六一六事变”后,其对军中事务意兴阑珊,萌生去意,并屡劝其兄长与孙中山讲和,渐为粤军中叶举等人所不容,故而除之;还有说,他秘密赴港,转道美国,遭遇海难。
这样众说纷纭了一个世纪过后,河源在兴建公园时,发现了一具尸骨和军刀。军刀上刻着陈赫明的字:麓存。慧生结结实实地,瞒了月傅两个月。她一直在等一个转圜的机会。庵主却听到了风声,来找她时,已经冷下了脸。说陈家的主母,要将这个孩子抱走。
你也该告诉月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已经算送佛到西。难道还要我养他一世。慧生说,他们要带孩子走。那孩子的娘呢?庵主冷笑,照例是发卖。她如今痴痴嗳嗳,不中用了,这里留不得。慧生愣一愣,说,我看三房里,新来了一个小妙尼,白白净净。
倒是紧着要人帮带伺候呢。庵主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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