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黏腻地耷拉下了一绺,看上去有些狼狈。这男孩子,似乎被这碗饭吃得噎住了。他站定,顺一顺气,眼睛定定地盯着阿响,忽然喉头一动,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这才将碗还给了阿响,用手指支了支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说,饱了。
然后又说,今天的鱼煎得刚刚好。阿响这才回过神来,恭敬地唤他,堃少爷。是的,面前这孩子,是太史的第七个儿子。比阿响长一岁,大名锡堃,在南武学堂念书。阿响看他,还是刚刚下学的模样,书包还斜斜地背在身上。阿响捧着碗,张张口,终于问,少爷,您没吃饭?
这做少爷的,倒是不着急,把包取下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挨着阿响,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吃了你的吗?阿响说,您这……上房掀瓦,下地撵狗!七少爷一拍大腿,嘴一嘟,学了三太太捶胸顿足的样子,这一回可倒好,点了先生的帐子!
阿响一听,知道堃少爷又惹上了祸,被罚没了饭吃。他同情地看看这男孩,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秋枣,在衣服上擦一擦,递给他。向锡堃接过来,咬了一口。这时远处传来高胡的过门声,他叹一口气,说,饭可以不吃,可这戏也听不得,真是冤煞了啊…
…阿响见他拉了长长的戏腔,拎起并不存在的长袖,挡住了脸,佯作呜咽,也觉得好笑。锡堃倒抬起脸,正色道,你说我属什么不好,属了个“茅鳝”。爹每次摆蛇宴,就让我上桌陪客。这是什么个道理,不是让我看着自己被扒骨抽筋熬汤喝?
阿响说,这是疼您。我娘说,少爷小姐们除年节都上不了大台,就您吃过整席的宴。锡堃摇摇头,说,吃不吃的倒无所谓。可是,在这宴上听大老倌的戏,饱耳福才是正经。今天是白玉堂和林思仙,可惜了。这时,他定定站住,支起了耳朵。
半晌,转过身,似抖动了头上的花翎,一瞠目一个起势,喝一声,凤仪亭,凤仪亭,等候佳人诉衷情。这一喝,倒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四望了没人,先对阿响笑起来。刚才还是个嬉皮笑脸的吕布,远远鼓点响起,他这架子一端,忽而身段也婉转了。
是貂蝉接口唱道:匆匆绕曲径过花阡,千钧重担付婵娟。脂粉远胜动横拳,一副温馨脸,冷笑是刀默是剑……阿响看七少爷,在后厨稀薄的昏黄灯光中,无声地唱,一人分饰两角。脸上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方才的天真判若两人。
他看得有些呆住了,也不由为他的表演所吸引。这是一个让他陌生的堃少爷,大概因为融入了角色,在他作为一个孩童的眼光,并不输任何一个在广府当红的老倌。他禁不住鼓起了掌。锡堃大约也感到得意,对他一抱拳。但阿响却见他眼神黯然下来。
他重又坐下,低下头,闷声道,听我爹说,我娘最喜欢的戏,就是《凤仪亭》。阿响,我往后有个心愿,就是写一出戏给我娘。他抬起脸,看着阿响,问,你说,我能写出来吗?阿响也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使劲点一点头。堃少爷于是又高兴了。
他使劲拍了拍阿响的肩膀,说,我今天吃了你的咸鱼饭,我们就是碗盏之交。我要报答你,我教你唱大戏好不好?阿响没吱声。堃少爷想想说,那我就教你读书?没待阿响回答,他愉快地站起身来说,就这么定了。见阿响回来,慧生劈头就问,饭吃完了?
他愣一愣,轻轻应一声。但慧生却立时拎起了他的耳朵,说,好嘛,几天不打长了本事,讲大话!来婶说看见堃少爷吃了你的饭,是不是?阿响不说话。慧生越发气,说,少爷荒唐罢了,你也跟着起哄吗?这大小规矩都没有了,你给我跪下!
阿响仍不出声,自己走到了墙角里,扑通便跪下。背却挺得直直的。来婶走进来,将浆洗好的衣服端进来,一件件地抖,说,这七少爷也是,怎么好吃下栏饭!这不是连老爷的脸都捐进去了吗?慧生一听倒气结,说道,下栏饭也是饭。
谁叫缺个人照应呢。来婶冷笑,你们家的小菩萨,倒照应上了,难保自己不饿肚子。慧生想想,便说,那就饿着!细路仔,饿一顿长记性,记得自己的身份。纵是吃下栏,有个娘,也饿不长久。夜里头,慧生伺候颂瑛睡下。颂瑛靠在床头,对她说,今天五小姐寄过来一听饼干,说是美国产的。
你拿去给阿响吃,别让孩子饿肚子。慧生说,让他饿饿也好。颂瑛叹一口气,说,你既知道来婶的脾气,和她置的什么气。慧生回道,少奶奶,我是替七少爷不值。看到少爷没饭吃,一个两个,也没见伸把手。颂瑛说,老爷和三娘不让吃,他们也是不敢。
她想一想,说,我们这老七啊,专门在风头火势上招惹老爷。一个没娘的孩子。六娘生他时还没过门儿,人先走了,也是可怜。任谁不是伏低做小。他可好,整个太史第的动静,谁都没他大。慧生抬起头,硬硬颈说,我倒觉得,七少爷这样好。
别人是一回事,先别把自己个儿给看轻了。命要都是顺着来,谁去跟命抗呢。颂瑛揉揉太阳穴,笑一笑,他呀,不是跟命抗,更像是天性。长这么大,风吹似的,谁都拴不住。我是喜欢,只怕他这么着,将来吃亏。慧生说,唉,除了五小姐,他也就跟您亲近些。
颂瑛说,长嫂如母,就搭把手。我这样,也更明白他一个人的苦。下个月是他娘的忌日。你替我多准备些金银衣纸,拜她佑一佑自己的儿子。慧生轻轻应一声。外头有风声,将一扇将开未开的窗子,吹得直响。慧生走过去,将窗子关紧了。
颂瑛往窗外看看,道,还说今年秋天,比往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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