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则摆牡丹和菊花。至于插瓶大枝桃花及吊钟、金橘等,皆是由芳村花地的杜耀花圃精挑送来。颂瑛领了慧生,指点花王摆设,行步举动,嘱他们多加小心。往年用的花盆、花瓶都是景德、石湾的瓷器,且大都出自官窑。今年太史却订了一套本地“益顺隆”瓷坊的鹤春青。
这套广彩花盆,仿了乾隆御窑满地黄,说是用了“二居”的笔意,绘了四时花卉。从绘制到烧制出炉,竟用去了整整一年。如今看来果然栩栩如生,盆内盆外,竟有斗艳之势。众人啧啧称赞。待都摆放停当了,但看见一个小女仔,站在“益顺隆”的伙计前头,声音脆脆道:“群贤毕集陈家厅,万花竞开灵思堂。
”阿云恭祝太史第财源广进,老爷太太福寿双至,少爷小姐鸿业似锦。说完了,深深道了个万福。颂瑛便笑,这是哪家的细路女,这么伶俐的。旁人便说,是“益顺隆”老揽头司徒章的独孙女阿云。大名叫司徒云重。颂瑛一沉吟,这名字好,倒真有些气概呢。
说罢叫慧生拿出福袋红封的赏钱,递上。慧生便交到阿响手中,耳语道,跟人家说,恭喜发财。阿响便走过去,将福袋放到小女孩手中,脸却一时间憋得通红,转身跑回来了。倒是阿云,仍是声脆脆地说,小少爷吉祥。慧生便道,我的佛祖,折煞了。
这可走了眼,哪有那么不上台面的少爷。大吉利是喽。平日各院内房自有太太们的近身整理,业近完成。祠堂、神楼和老爷的书房,女眷和仆婢不得进入,则由男仆洒扫。可一年有个例外,谢了灶,除夕将至,自然有的是厨事忙碌。
神厅里也便开了一个工坊,阖府上下,倒有些全民皆兵的意思。在神厅里开了油镬炸油角、煎堆,喜庆是做给祖先看,儿孙们仍然富足丰盛,也要祖先在天上放心。如此一来,自然布置上也怠慢不得。八仙桌都加了台围。神厅、客厅的座椅,全铺上椅搭,一律大红的锦阳缎,绣满了纹龙金凤。
小孩子们在其间穿来跑去,投掷升官图、状元筹。大人们也不像平日里责怪,由着他们的性子,撞上碰上了桌椅角,便说是扑通扑通,送灶君,敬财神。活儿倒并不轻松,铲豆沙、搓粉、折角、落镬,忙个不停。因为对着向家的祖宗,开油镬有很多禁忌,可乱说话不得。
这时候“童言无忌”也不管用了,细路们不许插口更不得插手。太太们和几位少奶奶,若干年言传身教,个个手势上乘,油角折得均匀精致,扭边幼细;通心煎堆更吹得饱满圆润。大少奶颂瑛的折角,每年最受孩子们欢迎。她手里比旁人多了一把铰剪。
在折角一剪刀一剪刀,细细地剪。初时看不出名堂。可下了锅,那一层层的面根儿,炸脆了便竖起。大多是活灵活现的动物,公鸡的花翎子、白兔子的竖耳朵,原来都是孩子们的属相。少爷小姐们都玩够了。她抽空也给阿响做了一只,是匹金黄的小马。
两粒赤豆做了眼睛,看上去精灵灵的。尾巴高高地翘起来,是昂扬奋蹄的样子。阿响舍不得吃,拿去给慧生看。慧生看着,手上并没有停。她正和女仆们忙着蒸糕。萝卜糕、芋头糕、九层糕、马蹄糕,还有疍家哥仔送来水上人的盘粉,蒸了一大家子能吃到年十五。
瞧见小马,她也很欢喜,说,快趁热吃了吧,奶奶给的好意头,要下了肚才作数。倒是七少爷锡堃在旁边看见了,一嘟嘴,叹口气说,人人都比我的好。猪肥屋润,龙马精神。就我属条长虫,油炸出来似笃屎,还要吞落肚。大人们听了,先愣一愣,然后无不笑骂他,有的目光中露出鄙夷。
他倒是做了个鬼脸,远远跑开了。年关有童子扫神楼的讲究。虽已清洁停当,管家旻伯给阿响一只掸子,让他上去掸一掸。这神楼在神厅的储藏室上头,他便爬上去。迎面是个巨型的神龛,里头摆满了牌位,挤挤挨挨的。牌位上的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
但上首有“敬如在”三个字,是他识的。那龛上四面镶了漆金木雕,精细繁复,他便执了掸子,一点点地掸。掸着掸着,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却没有看见什么。这时有微弱的阳光洒进来,恰照在神厅的墙上。他便看见那一排高悬的画像,是向家的列祖列宗。
无论男女,个个都有着严厉的嘴角,一律宽阔的额和尖削的下巴,在他看来,并无法区分。但一些在阴影中的,似乎瞳仁望向了他的方向,阴煞煞的,让他蓦然有些恐惧。他想,这些人,曾经在这个大宅子活过,享受过荣光,然后在过年时还被惦记。
因为他们是祖先。而他的祖先是谁,他却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最靠近的一张画像,似乎是太史的父亲,母亲告诉过他,是一个富有的茶商。而太史是七少爷锡堃和他十多个兄弟姐妹们的父亲。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刚来太史第的时候,那些仆从的孩子,羞辱过他骂他是没爹的野种。他茫然而木然,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他判断出是关于一个对他重要的人。他看见自己的阿妈,因此破口大骂,以一种乡野的悍妇的姿态。骂着骂着,声音便虚了下去,然后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息事宁人。
当他再大一些,终于问起自己的父亲。阿妈愣一愣,只是潦草地说,死了。他想,死了。人死后总会有一些痕迹。在这座大宅里,每个父亲,父亲的父亲,甚至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都被供奉在这座神楼中。可是,他的父亲,在哪里。
他慢慢下了楼,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头。在年宵的热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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