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太夫人说他在胎中打了几个筋斗,然后呱呱堕地,可知他在胎中已经是很调皮的婴孩。初雇一乳媪抚育,断乳后,仍留此乳媪当褓姆。三岁时,这乳媪手持铰剪,正在剪裁衣服之际,蒙眬中忽见一巨猴,扑至其身边。乳媪大惊,立即以手上所持铰剪掷去,中其右额,审视之,原来不是猴,而是霞公,幸而尚非击中要害,损伤额上外皮而已。
故霞公右额之上角,终身有一痂痕。其人身长,手亦特别长,右手能绕过头脑之后,转过面目之前,自摸其右耳,左手亦能如此摸其左耳。说者谓此亦猴形的凭证。霞公是猴子托生,不特他自己承认,擅长看相者,都是如此说,真可谓“不可思议”。
或许可以这样说,七少爷锡堃因为不耐烦与父亲对弈的残局,在父亲长考之时,偷偷溜了出去。李代桃僵。然后一个人溜去了海珠戏院,看陈玉珠担纲的年关大戏《锁春秋》,由此造就了太史与少年阿响的见面。而下面的发展,则无关乎于他的导演。
太史望一望阿响,问他,下过棋?阿响点点头。太史听到,眉头舒展开,再次跳动了一下。阿响觉得似曾相识。他想起这也是七少爷常有的动作。锡堃没有食言,他教阿响读书、识字,甚至弈棋。他体会着一种教学相长的快乐。
在他感觉阿响孺子可教时,总会兴奋地跳动一下,作为对学生的褒扬。是的,他说过,比起“茅鳝”,他更希望自己的属相,是一只马骝。太史将阿响唤到了棋桌跟前,说,你看看,老七给我整了个“千层宝阁”……阿响只看了一眼,他伸出了手,一犹豫想缩回去。
太史却挡住了他。他于是执起一枚白子,点了下去。太史思忖了一下,跳了起来,一瞠目道,破了。这一天的黄昏,除去一人,太史第的人从未如此之齐。他们按长幼分序,依次对着祖先三跪九叩。七少爷锡堃却心不在焉,他究竟想不通,听了一出戏回来,父亲如何就破了他的棋局。
少年阿响,将一枚银圆埋在了柠檬树底下。因为太史告诉他,这并不是给他的压岁赏钱,而是佛山人的风俗。在除夕埋下这枚钱,远行的家人,就会在新年归来。他没有对其他人说,甚至于母亲慧生。他相信这是他想实现的秘密,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大年初一。太史第上下,自是一团热闹。平时见不见的,都来了拜年。多的自然是小孩子,穿的都是一团锦簇。颂瑛有慧生陪着,先去跟太史问安,再一一去太太们的居停。待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这才到了各房和外头亲戚的细路们,来讨压岁钱。
男孩子打恭,女孩子敛衽,近身们都拿着金漆托盘接利是。颂瑛是长房长媳,出手自然很厚,见到喜欢的孩子,还要多给一封。听着孩子说着吉祥话,眼里头也是笑意。但见这细路走了,颂瑛的目光追出去,竟然是恋恋的。这样一程子,竟然也到了黄昏。
慧生便看见她仍坐着不动,眼睛里头,似乎一点点黯然了。知道她心里放不下人家的孩子,慧生便故意与她打岔,说,嗨,我们奶奶出手也太阔绰,不知这一天,又贴进了多少娘家钱去。她说出去,方觉得不妥。颂瑛倒是笑说,看这些孩子年年长大,心里也是高兴。
她想一想,叫慧生唤阿响过来。慧生说,刚才还在这里,帮少爷小姐们撒长命花生。这一转身,不知就跑哪里野去了。出门找了阿响回来,见颂瑛端坐着,膝上是一件毛蓝青缎面的夹袄。展开来,在灯下亮闪闪的,襟上还绣了一枚平安结。
她招呼阿响,道,快来换上,新年讨个喜庆。慧生有些发呆。她知道三太太让颂瑛置办家里孩子的新年衣服,正是这种料子。她立时将衣服抢过来,说,奶奶,下人的孩子可惯不得,坏了规矩。颂瑛站起来,人却晃了一下。她站定了,看着慧生,说,我,连这个主都做不了了?
慧生语塞,半晌道,出阁前,老爷太太可是交代过,怕您太慈济,在这家里头吃亏。颂瑛抬起头,目光却不知要摆在哪里,外头忽然响起了鞭炮声,震耳欲聋。慧生看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话。然而却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颂瑛忽地两行泪就流下来了。
慧生心一横,将那件衣服,三两下给阿响穿上了。一边戳了阿响的颈子,说,跪下,给少奶奶磕头。说,阿响将来好好孝敬奶奶。颂瑛没顾上擦干眼泪,忙将孩子扶起来,道,看我,这大年下的没成色。她将一封利是,塞到阿响手里,说,你要好好孝敬的,是你阿妈。
你长大了,就知道她多不容易。一向,整个太史第规矩森严,闻鸡起舞。唯独太史过午方起身。初七那日,破天荒地,太史却起了个大早。这天是“人日”,老少同寿,有吃蚝豉长寿粥的讲究,喻“好事”将至。来婶和慧生,半夜便起来,给全宅子的人煮粥底。
各房人先后来到,即到即渌,猪肉丸、猪腰、猪肝,每人一大碗,厨子忙煞。三太太心急火燎地过来,道,快煮一碗粥送去书房。再煎一个萝卜糕,老爷子直嚷肚子饿。厨房面面相觑,心想这日头从西边出。大清早的,太史就起来了。
他要吃的萝卜糕,可是要费上半天工夫。往日这“私伙”糕都由来婶炮制。先用瑶柱煎水,弃瑶柱留汁煮萝卜。再煎香两条鲮鱼,拣骨留茸,爆香冬菇腊肠,拌入萝卜同煮,掺入黏米粉才上笼蒸。这糕用粉少故而稀削,煎也极需耐性。
出炉自然独沽一味,美不见料,软糯清鲜。与宅里他人所食,不可同日而语。可这会儿忙得团团转,哪里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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