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说,离开太史第这么些年,我不是什么少奶奶了。阿响想一想,将手里的荷叶包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只月饼,每一只上面都有个大红点。颂瑛执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看,良久,这才咬了一口。唇齿开阖间,眼睛却渐渐亮了,她看着阿响,用微颤的声音,说,得月?
阿响点点头,道,这月饼,是我打的。颂瑛低下头,大口地咀嚼着。嚼得太狠,以至于噎着了,禁不住连声咳嗽起来。阿响走上前,关切地看她。却看见她已经泪流满面。阿响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可是颂瑛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肘,眼里是灼灼的光,她说,孩子,你真的带我走吗?
此刻,门被推开了。音姑姑站在门口,用温存的口气说,我们走吧。她该歇着了。阿响在这平静的口气中,听出了不容置疑。他想一想,将手轻轻放在颂瑛的肩头,说,少奶奶,我再来看你。这时,颂瑛却瑟缩地靠在椅子上,连同头都深深地埋到了肩膀里去。
她有些轻微地发抖。这颤抖,顺着阿响的指尖一点点地传上来,让他一阵心悸。走到楼底下,阿响见音姑姑站住了。远处的那棵细叶榕,被近旁的煤气路灯照着。灯光从榕树叶子里筛过,星星点点洒了一地。风吹过来,忽闪不定地跳跃着。
阿响一时间,竟看得出神。两个人先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跳到他们脚的近旁,又匆匆地逃走,逃进漆黑的夜色中去了。这时听见音姑姑的声音,很轻,你问吧。阿响只望她一眼。音姑姑说,她今天见你,人算是很清醒了。
被日本人扣了一个星期,上个月才救出来。阿响轻轻“哦”了一声,说,被你们的人,救出来?音姑姑听出“你们”二字的重音,于是说,不是我们,是他们。阿响说,他们又是谁?音姑姑垂下眼睛。阿响说,那,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音姑姑摇摇头,说,还不行。还有事情没办完。阿响心里,蓦然揪了一下。他向四处张望了,轻声问,所以,允少爷还活着吗?音姑姑没有再回答他。她望向远方,终于说,再过十日。你师父……什么也没对你说过?阿响想起了叶七临行时交给他的信,但究竟没有说。
他摇摇头,道,从我阿妈平白有了个新抱开始,我只看到家里的亲戚,越来越多。音姑姑听出这看似性情柔软的青年,一时间变得硬颈,话头里有铿锵之音。这声音或许让她动容。她说,你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好。她有他们照看着,让你阿妈放心。
阿响闭了一下眼睛,说,这么久,少奶奶没说过,想见什么人吗?音姑姑想一想,说,有一个,向锡堃。阿响抬起头,说,七少爷?太史第不是全家都搬去了香港吗。音姑姑点点头,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他在港大读了一半,没毕业,在当地参加了一个剧团。
这几年做编剧,在粤港名头很大,叫杜七郎。你没听说过吗。阿响摇一摇头。音姑姑说,他给向锡允的宅子写过信。我们在日本人前头截到了,算是为他挡过了一劫。阿响觉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冷。他问,这怎么说?音姑姑道,何颂瑛当年净身离了太史第,跟了向锡允,同向家人形同陌路。
唯有一个人还有联络,就是这七少爷。他从香港回来前,寄了这封信,里头夹了一册剧本,说是遵允兄嘱写的《李香君守楼》。阿响说,不过是一册剧本罢了,少爷自小就喜欢。“国破家何在,情爱复奚存。”音姑姑一笑,这样的本子,落到日本人手里,就不好说了。
阿响默默地站着,觉出音姑姑在看自己。脑海里,却掠过临走时颂瑛近乎哀求的眼神。这时他听见音姑姑说,我听说你小时,和这个七少爷很要好,想不想见一见他?瞬间,阿响竟激动了一下。他让自己平复下来,说,我一个下人的孩子,谈不上什么要好。
是少爷人厚道。这时,渐渐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响,在这暗夜里十分清晰。远远地,一辆人力车过来了。阿响这时候,终于回过身,问音姑姑,阿云可还好?音姑姑沉吟一下,说,她已经离开广州了。阿响沉默了片刻,才咬一咬唇,问,她去了哪里?
音姑姑一边招呼车过来,一边轻轻说,唔好为难我,我只收钱做事。阿响上车的瞬间,她却加了一句,秀明这孩子,我知根知底。好好待她。夜里头,阿响将那两封信拿出来。一封是袁师父的,开着口。袁师父说,响仔,这韩世江若看得上我几分薄面,你在广州就站得住脚。
他若不看,就回来,南天居留着你的位。叶七的信,封得死死的。信封上无一个字。阿响是在中午时到达西关的。纵是市井寥落,荔湾湖的风光依旧。他看眼前的建筑,三层,虽称不上巍峨,却有洋派大厦难当的气势。门口悬着牌匾,上面是草书的“得月”二字。
他走进去,没承想,这里却是人声鼎沸。仿佛街面上的人,都聚了齐全,俨然一个小世界。企堂与茶博士穿梭其间,与茶客一般,神色都是怡然的。茶楼是广府人的面子,时移势易,哪怕是回光返照,都要撑起一个排场。这排场又是阿响未见过的。
一连十几扇海黄的满洲窗,将近午的阳光滤过的,笼在人身上,整室便都是一层暖。阿响的眼睛,正落在那窗花的醉八仙上。骑着毛驴的张果老,影子投在身旁大只佬厚实的背脊上,盈盈地动,仿佛活了起来。这时,一个知客走进来,问,后生仔,几位?
未等他回答,知客一边迎着其他客人,边招呼他说,一位过来搭个台。阿响忙说,我不饮茶,我找韩世江韩师傅。知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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