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别说,这后生的嗓儿,倒和咱少爷有几分似呢。阿响也点一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下头一段“合尺花”,音陡然一高,变了假嗓。好似挂住离人珠泪;只奈何人去后,封侯夫婿,今日有恨不知。孤舟里自伤离。渐渐唱得声嘶力竭起来。
因为尾音的夸张,荒腔走板。阿响可是听出了恶作剧的意味。他和旻伯对视一下,心里不禁捏一把汗。这时,就听到远处“噔噔”传来脚步声,慌里慌张,疾走得像是在跑。锡堃提着长衫,面带愠色,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跟前,哗啦一声把门打开了。
那青年看见他一脸的杀气,喘吁吁,却笑了。他只顿一顿,便恢复到了方才平心静气的风度,对着锡堃,稳稳地给自己的演唱结了个尾:雪影迷迷,照住愁人失意;提不尽鸳鸯两字,因为鸳侣分飞。锡堃斜了他一眼,到底收敛了怒容,一扭头便回身往里走。
旻伯对青年说,后生仔,我们少爷请您进去呢。青年到底犹豫一下,说,七先生没开声啊。锡堃回过头,狠狠地瞪他,大声道,你唱我的东西,唱错板眼。留在外头丢人,我岂能忍得下!不知为什么,阿响心下松一口气,说,来了就是客。
少爷我做饭去。锡堃说,慢着,我说要留他饭了吗?阿响定定,却听出他口气里软一下,就说,饭总是要做,少爷自己也要吃。锡堃扶一扶眼镜,看看青年,那青年也似笑非笑回看他。他便道,你从香港跟到广州,就为了蹭我屋企一顿饭?
青年正色,说,我是真心拜你为师。锡堃皱一皱眉头,道,你问问省港的梨园行,我杜七郎是不是真心不收徒弟。青年咬咬唇,不甘地回说,那你又收了鹿准。锡堃愣愣,口气也粗了,他不是我徒弟,我只是缺个人抄曲。青年说,那我就帮你抄曲。
抄得比他快,比他好。锡堃冷笑,说,好,你这大话放出来。要是跟不上我,我就当你是白撞,即刻躝!时至今日,有关向锡堃与宋子游的师承,仍是粤剧历史上的一桩公案。扑朔之处,大约因为二人各具过人才华,声名均一时显赫。
而其曲词风格迥异,前者华美典丽,后者质朴庄重。但共有傲骨,杜七郎之痴世人皆知。宋子游则遗下名言:“我要证明文章有价。再过三五十年,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股票、黄金、钱财,世界大事都只是过眼烟云,可是一个好的剧本,过了五十年、一百年,依然有人欣赏,就算我死了,我的名字我的戏,没有人会忘记。
这就叫作文章有价。”二说,坊间从未有人听到宋子游叫过向锡堃一声师父,他在粤剧界公认的师父,是冯志芬。但是,盛传宋子游确曾恳求薛觉先夫妇和薛氏徒弟陈锦棠,向杜七郎传达愿拜为师的意愿,向锡堃“耍手拧头”,数次均拒。
最后由“觉先声”班司理黄不废、苏永年联合薛觉先夫妇向他说项:“老七,你终有一天退出编剧行列乐享晚年,何不造就一新人才,多个编剧接班人也。”在一个夏夜,我和荣师傅师徒看了五十周年纪念版的《帝女花》。我们在北角的一间糖水铺消夜。
感慨间,我问他老人家,荣师傅,你说,一个师父真的会容忍他的徒弟,拥有和他同样的才华吗?荣师傅哈哈大笑,说,才华,只有你们文化人才会这么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问陈五举,他要是不改行做上海菜,凭他整得一手好莲蓉,我做师父的仲可以揾到食?
五举山伯,正在细心地将一些黄糖,撒进豆腐花。这时抬起头,憨厚地笑笑。我便又以向宋二人问他。他眯起眼睛,好像望着远方,目光却落在糖水铺的标价牌上。他说,那时候,我爱看七少爷度曲,好像剧本早在心里头,一边唱,还有做手,一边走来走去。
他要写曲,不是念出来,而是唱,好像在台上演大戏一样。唱着做着,一晚上就是一个本子。要是找人抄曲,没人能跟得上,都给少爷骂出了门。可那天晚上,阿宋来了,少爷唱一句,他便记一句,嘴里跟着数板。不忘音韵身段,倒好像与少爷是一个人。
一个人分成两人身,就这一唱一和,“查、笃、撑”“查、笃、撑”,一折戏就记下来了。什么也没耽误。我说,那还有呢?荣师傅说,还有啊,就是我做的饭喽。阿宋最爱吃的,是腊味煲仔饭。那个夜晚,太史第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在这初夏的夜风中,飘荡不去。阿响看着少爷在笑,不禁心里有些酸楚。自从与颂瑛仓促而别,音讯杳然。他似乎就不曾笑过。他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度他的曲。他有时会托付阿响将写好的本子送到固定的地方。阿响固然知道,这曲词的铿锵之音,是全然将自己置身度外的。
这是个天真而勇敢的人,乱世的悲喜于他,太过复杂而沉重,他唯有唱出来,写出来。却再也无法为之一笑。此刻,锡堃朗声大笑,笑得如此由衷。阿响看着被少爷称为阿宋的年轻人,只是微笑,眼灿如星。听七少爷微醺后,说着些“痴人疯话”。
待到后半夜,阿宋起身告辞。锡堃已酩酊,踉跄着起身,却又坐了下去。远远对阿宋说,你方才那段“扬州二流”,我总觉得末句还缺了力道。待来日……来日……说完这句,他便坐下去,歪着脑袋睡过去了。旻伯便道,唉,又喝成这样。
响,我扶少爷进去,你送一送宋先生吧。在苍黑的夜里头,两个人默然地走,走到龙溪首约的路口。阿宋开口道,今天真要谢一谢你。阿响说,谢我做什么。阿宋笑一笑,不是你对我说,听日再来过,我可能狠不下心来,唱一出破釜沉舟。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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