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视原著 > 燕食记 > 玖 烽火晓烟

玖 烽火晓烟(8/9)

猴子托生。我随他,自然身手赛马骝。阿响道,难怪,方才果农都说是小太史了。锡堃摆摆手道,倒不为这个。他们醒目着呢,给我戴高帽,还不是我好说话,又话得事。不过在这待了几年,可算知道了耕者之苦。当年宛舒姊说得不错。

阿响说,嗯,五小姐是一手一脚地建起这园子……锡堃听他没说下去,便一拍他肩膀,说,前几天还收到她的照片,我回头拿你看。她如今在南法种葡萄,另有一番天地。他这才想起了,跟秀明说,啧啧,阿响藏着掖着,现在才见分明。

我在报上看到你们的照片,心想阿响好福气。这时三人边说边走,走到了果园尽头,见有一处茅屋。阿响依稀想起,这里本来是一个院落,几间大屋。如今周遭竟也荒芜了。锡堃让他们在院里坐下,说,你们坐坐,我即刻来。再出来,换了一袭墨色长衫。

虽然还是满口长髯,却体面了许多。他手中是一箩荔枝,放在石桌上,笑说,今年这“尚书怀”,只有两棵挂果。我全部留了下来,不放出去。给你们寄糯米糍,就试你一试。不来,就没有口福。阿响说,我那帖子送去了太史第,说是少爷有日子没回家了。

锡堃愣愣神,说,喜帖我收到了。你知道,我素不爱凑热闹。阿响说,嗯,整个广府谁不知七先生大名。你来了,怕是要少爷给他们票一出。锡堃摸摸自己满脸胡子,大笑,我如今这副模样,大约只能票一出《芦花荡》。还记得那年我侄子摆酒。

许多认识不认识的,都凑成了一桌,七情上面。他们才是扮上唱戏的。到头来,我是个看戏的人。秀明抬起脸,轻声道,少爷方才唱的是什么,好听。锡堃一拍手,说,好,那我就唱给你们听。他将一个信封递给阿响。说,是五姐写的词寄过来,我安了新腔。

自己清一清喉咙,便唱。阿响看那信笺上,字里行间,是十分娟秀的小楷。抬头与署名,却是写的外文。那信纸里夹着一页小照。上头确是五小姐,西人的装扮,很利落。眉目已是中年人的模样,手里捧着硕大一串葡萄。眼睛很亮,瞳仁还年轻。

七少爷正唱道:觉孤村生晓烟,远岫碧翠环绕,梵经贝叶,矢志清修;泉壑鸣淙淙,岩花垂累累……这声音太清,近听,渗了一股凉。四周燥热的天气,似都随之冷却了。阿响便觉得这个长衫的大胡子,像是另一人,眼里头也有了古意。

唱着唱着,他自己摆一摆手说,罢了罢了。锡堃坐下来,拿出三只小盅,打开了那只军用水壶,一一斟满。阿响说,这里头竟是酒?锡堃道,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倒当我给你喝白水?秀明脸一红,挡一挡,说不会喝酒。锡堃说,我跟你说说这酒的来历,你再说喝不喝。

我五姐宛舒,在法兰西种葡萄,建了酒庄。她教我酿酒的法子我学不会,就制了橙花酒。这橙花在晴天阴干,先用自家产的荔枝蜜浸透,上料三蒸酒醅浸足三个月。说是酒,也不是酒。要说醉了,却也可醒神。阿响喝一口,说,好酒。

我记得鬼子投降那天,我们吃酒糟吃了个痛快。这几年喝什么酒,都好像淡得无味了。锡堃说,想喝,我还有好几种。偷得浮生日日闲,且要打发时间呢。阿响说,说实在的,外头都传杜七郎出家修行去了。少爷解甲归田,打算在这农场待到几时?

只要不用做官,待到几时都成。咱们从粤西回来,他们三天两头找到太史第。梅博士蓄须,是不为日本人唱戏。我如今留起胡子来,是不想给如今的政府唱。那些接收大员的嘴脸,想必你也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阿响叹口气,说,日本人跑了,仗没停。

北边的老百姓还是尽着受折腾。锡堃说,你就看看这农场。一个一个的,当年都是什么排场。李福林在大塘乡的,胡汉民在龙岩洞的,都给烧了砍了个干净。这兰斋在萝岗洞,说这里民风彪悍,民匪一窝,要防着百姓。可日本人来了,烧杀抢掠,这洞里的匪没了活路,就自己打起了游击。

生生打走了日本人,倒是他们将这农场囫囵留下了。我跟阿爹说,我要去看农场,把几个阿妈都给吓得!阿响说,也难怪怕太太们怕,先前不是有个管工给土匪杀了。锡堃说,阿爹不怕,当年他是清乡剿匪认识了李福林这个“大天二”。

落难时,可有比灯筒伯更义气的?阿响说,我刚才来时,看四周这就剩了这一处果园,其他都改种了粮食。锡堃道,我们家搬去香港时,地里就没人管了。批给当地人种稻,每亩年成能收三四担谷,总胜过这么荒下去。当年荔枝树逾百,香橙树逾百。

我来时,橄榄树、青梅、夏茅,无肥可落,早就不挂果了。可唯这荔枝园大半的树还活着。我才知道,是当地百姓偷偷还打理。又遇歉年,我二话不说,先给他们减了田租。三个人,就一边喝酒,一边吃荔枝。竟也似有说不完的话,不至于醉,只是言语稠了些。

渐渐天色昏沉。阳光也柔和了,暖黄的,照在他们身上,竟似镀了一层金。这时,那先前的农人来了。后面跟着个老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瓦煲。妇人瘦小,瓦煲看上去十分沉重。秀明便站起来,想要帮她。可她身体一闪,让过,稳稳搁在桌上。

口中说,城里人的手矜贵,唔好烫了。便将瓦煲揭开,里面竟卧了一只肥鸡。锡堃又拍起巴掌,满口胡子,竟露出孩子相,说,我可是叨了你俩的光。盛到碗里,阿响吃一口,并未有什么调料,肉质十分鲜嫩,是天然的清甜。锡堃说,这花生鸡,要养上两年才杀,阿婶真舍得下本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