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视原著 > 燕食记 > 拾壹 欲见莲时

拾壹 欲见莲时(7/7)

的后厨补饼。这样的活计,如他一般的大按板,是很少做的。一个人待在后厨,寂寞不说,何况还在年关。他对新上的车头道,我来吧,屋企反正都冇人。他补的是“光酥饼”。此刻,炉头渐弥散出浓烈的、难以名状的奇臭,让他的意志骤然清醒。

这是臭粉的气味。松身雪白的光酥饼,面团发开,全赖于它。这臭味在烘焙过程中挥发。臭味散尽,饼也就成了。戴凤行悄然进入后厨时,被这臭味打击,不禁掩了一下鼻。同时间,荣贻生也看到了这个陌生的青年。他想,这是谁,如何就进入了同钦楼的禁地。

他注意到徒弟五举,也看见了这个人。五举更多不是惊奇,而是不安,以有些虚惶的眼神望向自己。荣贻生于是知道,他们是认识的。此时,青年已镇静下来,对他鞠了一躬。待头抬起来,目光与他相对,凛凛的。荣贻生想,他竟不怕。

这个瘦弱的青年,为何眼里会有这样坚强笃定的光?荣师傅看一眼五举,问来人,你是五举的朋友?青年点点头。荣师傅沉吟一下,目光转向徒弟,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送客。然而,待两个年轻人走了出去,他大声一喝,回来!

他戴上手套,将刚刚焗好的光酥饼从炉里取出来,对五举说,回来,给你朋友带两个走,回家吃。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利是,递给青年,说,以后不要到厨房来了,唔啱你。待徒弟回来,他问那青年人的名字。五舉回,凤行,戴凤行。

他想一想,笑笑,说,这名字,倒像三毫子小说里的侠客。刹那间,他想到了云重。她告诉过他,自己名字是阿爷起的,出自一位明朝的武状元。听说五举要娶,荣贻生并不很意外。又闻说是凤行,他愣一愣,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衰仔!瞒天过海啊。你哋两个,原来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说这话时,他心里是高兴的。他回忆起凤行与他对视的眼神,坚强笃定。他想,这样好。这衰仔冇主张,身边需要咁样嘅人。他想,五举无父无母。这一杯新抱茶,便要由他这个做师父的来饮了。

然而,五举扑通对他跪下来。他说,师父,我结婚后,恐怕不能回来店里帮手了。荣贻生瞠目,听完缘由,跌坐在了椅子上。他想,原是自己有眼无珠,外江女是在厨房长大,怎会怕入厨房。他想,都说衰仔无主张,难道这也是他人主意?

过半晌,他轻声问五举,我养了你十年,你为咗条外江女,说走就走?!五举语带哽咽,声音却坚定,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当我仔来养,我这辈子都拿您当亲爹孝敬。荣贻生闭上了眼,冷笑道,我有亲生仔,我要你孝敬?

我养你是来接我的班。不是帮外江佬养出一个厨子,去烧下作的本帮菜!五举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他说,师父,捻雀还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养成您的打雀。不是用来和人斗,和同行斗,用来给同钦楼逞威风的!师父当年拣我,不选师兄。

是看我好,还是看我孤身一人无挂碍,好留在身边?荣贻生战战地站起来,指一指五举,厉声说,你走,我不留你,走了莫要再回来。滚!五举抬头,眼神灼灼,好,徒弟不留后路。师父传给我的东西,我这后半世,一分也不会用。

五举对着师父,狠狠地磕了五个响头。荣贻生偏过身,不再看他,只摆一摆手。这一晚,五举架锅起火,最后一次为师父炒莲蓉。荣贻生走到后厨,没进去,静静看着徒弟的背影。因为使力气,五举肩胛上的肌腱鼓起来。孩子这些年,长厚实了。

当年他教他炒,先是握着他的手炒,然后让他自己炒。百多斤的莲蓉。五举身量小,人生得单薄。一口大锅,像是小艇,锅铲像是船桨。他看那细路,咬着牙,手不停,眼不停。他在旁边看着,不再伸手帮他,和当年叶七一模样。

他看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他心里也高兴,细路眼睛亮了,划得更有力了。如今他长大了,艇和桨都小了。他还在划,却不知道要划到哪里去了。他想起了云重的话,这细路,好似你年轻嗰阵时。他看五举忽然停下来,用手背抹一抹眼睛。

他终于听到了细隐的歌声,有些沙,呜咽传来,时断时续。“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这是叶七教给他的,他教给了五举。他说,学会了。往后,唱给你的徒弟听。荣贻生让云重陪着他,一同找到了赵阿爷。

他拿出从银行取出的两条黄鱼。阿爷问,这是做什么?他开不了口。云重说,阿爷费心,揾个好师傅,打一套赤金龙凤。此后,每逢年节,新年、端午、中秋,五举必带上凤行,去看望师父。每每在门口等上一两个小时,才走。

经年雷打不动。荣贻生没有再见他。他从后厨的窗口望出去。望见那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旁边的年轻妇人,紧靠着五举。但也是直着身体,站得定定的。⊙ 鬼妹:粤俚,指西方白人女孩,略带贬义。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