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就好了。到了吃饭的时候,街坊就敲开了门,递送来自家做的下饭菜。再后来,街坊家里要请客吃饭,老人家要做寿,小孩过百日,都将明义请过去,帮他们做一个红烧肉,便也留下他喝酒。明义的这道菜,竟在四邻做出了名堂。
本帮的红烧肉,原有十六字的秘诀,叫“肥而不腻,甜而不黏,酥而不烂,浓而不咸”。赴了几次街坊的筵席,明义便也总结出来,福建人的口味亦有浓厚处。这与烹调原料多取自山珍与海货有关。也喜用糖,善用糖甜去腥膻。
并且讲究“甜而不腻,酸而不峻”。这么说来,竟与本帮菜的做法是不謀而合,也就不奇怪他们何以如此喜欢他做的红烧肉了。有次,他所在国药公司的叶老板,孩子考上美国的大学。也请他去饮宴,又请他做了拿手的红烧肉。
席上惊艳一片。老板与他饮酒说,我们福建人吃的,那是“一块润饼打天下”。阿义,你是真人不露相。老板太太就说,没承想,你们店里藏龙卧虎。阿义这手好厨艺,不开个餐馆可惜了。明义嘴上客气着,只当这是玩笑话。回去说给素娥听。
素娥也笑,说,真要是开个馆子,依我老公的斤两,只怕门口要排长龙。夫妻两个,就都哈哈地笑。素娥看明义,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她有些心疼,看出这笑里,有知足、有认命,也有老。到了第二年,一日清晨,明义照常去店里上班。
老板叫他将前一天营业所得款项和支票,拿去银行存款。刚刚回来,就看到店外嘈杂。一些警察在门口,正跟老板和几个伙计不知在争论什么。警察声称店里的货车违例停泊,入内抄牌。即时将店里的人都扣押了。明义看老板从后门出来,手上戴着铐。
就挺身上去,警察喝问。老板的声音更大,说,让他走。他是个外乡人,连福建话都说不利索,不关他的事。明义回到家,失魂落魄。老板被捉走,没再回来,几个伙计也是。被定了非法集会的罪,判了两年。在北角待久了,阿义自然听说这一区是香港的左派基地。
“六七”余温未去,气氛还很紧张。听街坊说,他任职的成药公司加入左派设立的斗争委员会,老板是爱国商人,又是福建同乡会副会长,一直受港英政府密切监察。近日因接近节庆,装修店面,早就被警方盯上了。明义想着,老板话不多,但人细心厚道。
过年时,给他家众多子女,一人封了一个利是。店被查封了,他的工作没了。他只靠窗坐着,望着外头的灯火失神。素娥说,没事,再难,还能难过吃不饱饭的时候?他笑笑,依旧向外头看着。春秧街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有些倦,像夜归的孩子。
过几天,家里来了人,是老板的太太。明义刚想安慰她。却看叶太太手里执着一个包,交于他手里。叶太太说,阿义,我们同乡会的人,集了笔钱。不多,但够你开个店做生意。渣华道阿水伯的糖水店,年纪大了开不下去。盘过来,开个小馆子吧。
你一手好手艺,莫浪费了。明义不肯接,连连推让。叶太太把住他的手,实实在在地。她口中说,这年月,谁都不易。这一区的上海人,走得七七八八了。你不靠我们,能靠谁?明义立时,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没成色。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哭。
两口子就商量,开了餐馆做什么。素娥就说,街坊们爱吃红烧肉,就做红烧肉吧。明义说,红烧肉不当饱啊。凤行在旁边听见了,说,那就开个面馆吧。红烧肉和辣酱当浇头。做爸妈的听了,都心里称好。想这小囡真是灵。他们就给面馆起了个名字,叫“虹口”,是明义以往做救火员的地方。
店面装修好了。素娥找出明义穿着制服、在救火会大楼前拍的照片,去了英皇道上的照相馆,翻拍了一张大的。明义写给素娥的第一封信,就夹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明义是个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一手叉着腰,一手遥遥指着,方向是身后六角形的塔楼。
素娥把照片镶了框,擦了又擦,稳稳挂在墙上。开业那天,街坊们都来了。送了个花牌,也是热热闹闹的。上面写着“门庭若市,日进斗金”。虽不至日进斗金,但生意确实很好。明义和素娥,都没把它单当生意来做,倒像是每天热火朝天地给家里人做饭,心气儿十分足。
一大清早就起来备料,熬高汤。肉自然要当天新鲜的。为了便宜些,明义蹬一辆三轮车,自己去肉食公司买五花肉,也还是一块块地挑。久了,人家都知道上海师傅是个精细人,糊弄不得。至于面呢,则是对面“振南制面厂”送来的上海碱水面,高筋面粉制成,又爽滑又筋道。
出锅后,明义照例要在凉开水里,先醒一醒,咬劲儿就更足了。午市开了,来帮衬的先是附近做生意的街坊,鱼档果栏的。再是附近电车厂交班的司机大佬、丰华国货的售货员。到了晚上,那可就热闹了。因为街坊孩子们都放学了。
家里大人忙的,干脆给他们在明义店里包了伙。长身体的时候,格外地能吃,一大碗哗哗就落了肚。明义看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就拎起勺,给他们添块肉、加勺汤。子女们回家早的,也都懂事来帮忙。可是铺子小,后厨又热。明义和素娥,就将他们赶回去。
唯有凤行,赶不走。两个老的,见这孩子不吱不声,见缝插针把该干的事,都给干了。间隙还不忘了温习功课。到了夜里,过了一点,最后一波下晚班的工人吃了消夜,走了。店里才算是能喘一口气。两个老的,互相给对方揉揉肩膀,捶捶腰。
看着灯底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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