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凤行姐,我敬你。我跟举哥学了厨,我是他的徒弟了。你的“蓑衣刀法”,也传给我了。五举说,今年摆的供,有“兰花豆腐干”,你尝尝。是露露切的。这是咱们的刀法,也有她自己的。他们两个,就给凤行烧纸钱。一只松鼠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拱起手,用晶亮亮的黑眼睛看着他们动作。
看了半晌,又忽地钻到草丛中,不见了踪影。山风飒飒,火旺了。火势很猛,挟裹了纸钱。有些烧成了灰白的烬,有些还在燃烧着,被风扬了起来。风越来越大。烧着的纸钱竟然飘到了半空中,纷纷扬扬,像是漫天的蝴蝶。五举看得有些呆,一颗灰烬飘到了他的手背上,倏地将他烫了一下。
这时,露露上前一步,蹲下身来,说,凤行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举哥的。五举一惊,回头看露露。露露的脸上神情泰然,目光是定定的。这时,风小了,纸钱落了下来,静静地落在了墓碑上,和他们的身上。他们两个都没再言语。
只听得脚边的草,被微风吹得簌簌作响。他们回来后,话少了,或许也是因为有了默契。五举心里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待素娥与阿得回来,脸上都有些喜色。素娥的形容似乎比离港时好了一些。他们说着此行在故乡的见闻,见了许多多年未见的亲人。
如今的风物与气象,也远不是记忆中的了。阿得也欢天喜地的。悄悄将五举拉到了一边,打开一个锦匣子给他看。里头是一串珍珠。那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素娥走过来,微笑说,跟你姐夫还神神秘秘的。这是舅爷给他的“东珠”。
舅爷在普陀山上做居士,说他算出来,咱家里要有喜事。阿得说,姐夫,你说,我几时和露露说呢?五举喃喃道,露露……素娥说,嗯,舅爷说,这个新抱,是东南位向,丙火命人,与咱们阿得正相配。露露这孩子,跟我们家这些年,总算是知根知底。
人都有过往,计较不得。我如今看她,很好。你说呢?五举张张口,究竟没有说话。素娥望望他,说道,举,了却阿得这桩心事,我就合该闭眼了。隔天清晨,五举早入后厨,收拾锅灶。听到有声响,抬起眼,看见有人正向门口走出去。
露露的背影,是硬硬的。她只一径往前走过去,并未再回头。阿得与露露的婚礼酒,摆在了三月。五举亲自掌的勺。戴家许久没有喜事了。也是二十多年攒下的好人缘,来了很多客人。北角的老街坊们、湾仔的食客、观塘的工友,加加埋埋,有十几桌。
主婚人是“老克腊”,不知怎么,说了几句,竟有些老泪纵横。露露穿了红缎的大襟衫子,戴了一身的龙凤金饰。先给素娥磕头,敬新抱茶。大家起哄,让她与阿得喝交杯酒。露露一口气喝了,然后朗朗地笑。五举远远看着。一边实实在在地满心欢喜,一边发着空。
觥筹交错,挨桌敬酒。阿得不胜酒力,渐渐醉了。露露扶着他,轮到他敬人,露露抢过来便喝。人们就又说,阿得好福气,娶个疼人的老婆。一对新人,过来敬五举。露露给阿得斟满,说,得,你好好敬敬姐夫。她又给自己倒上,喝下去,说,这杯是露露敬姐夫。
却又倒上一杯,稳稳端起来,说,这一杯,是路仙芝敬给师父的。五举见她喜红脸色,眼里含笑,对他亮一亮杯底。也便倒上酒,喝下去。没来由的,这酒如一股热流,滚烫地灼落去,让他狠狠地疼了一疼。疼得,猝不及防。他佝偻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挺一挺,对着他俩说,得,成了家,就是大人了。
姐夫祝你们,百年好合。我们离开了观塘公众码头,经骏业街,沿着观塘海滨长廊一路走。长廊很长,所经之处,有些在夕阳下跑步的人,还有嬉闹玩耍的孩子。都被光线笼罩得金灿灿的,连草地都如同漫无边际的织锦。能见度很好,清晰地看见启德邮轮码头和跑道公园。
近旁有人鼓掌,是一支青年人的乐队。低吟浅唱,谢安琪的《囍帖街》。“好景不会,每日常在,天梯不可只往上爬,爱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吗?”五举山伯,站定了,默默地看、听。一直听到一曲终了。他对我说,他们唱的囍帖街,是靠皇后大道东的那个吗?
已经没了吧。我点点头,终于问他,那时候,你后悔过吗?我看到他愣住,似乎很久才明白我问的是什么。我看到山伯的手,垂了下来。手指沿着裤缝摩挲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捏住。这一刹那,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残忍。
这问题看似好奇,却关乎可能改变他一生的那个决定。然而山伯的手,松弛下来,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十分真诚。他说,后不后悔,也过去三十多年喇。此时,人群中传来了惊呼。原来是海的上空,竟然聚集了浓密的火烧云。
对岸的鲤鱼门,在深重的暗影里,有喷薄而出的血,红得遮没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其他的颜色。我身边的山伯,也成了一个红彤彤的人。他的头发、眉毛与眼睛,都渗进了血色,并沿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慢慢地流淌下来了。露露嫁到了戴家,便不再允许外头的人叫她露露。
她是真的会恼。作为引导,她自称阿芝。再年长些时,旁人叫她得嫂,以后的小辈人便叫她芝婶婶。此刻的芝婶婶,人依然敦实,很勤勉。话并不多。看着阿得,有一种纵容而无谓的神情。她和所有人一样,称五举为山伯。但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叫她“露露”。
几十年并未改过口,似乎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我的朋友谢小湘,每谈及此,也会以无奈的口气。他说,我爸明明知道这样叫,芝婶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