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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秋风有信(5/5)

道呢?黑豆与黑芝麻打碎,大火,融阿胶。他两手各持一碗,平心静气。一黑一白,流泻而下。渐渐地,渐渐地,在锅里汇成弧形。旋转、汇聚,黑白交融,壁垒分明。这道点心,叫作“太极”。他手腕转动,头脑里忽而响起一支旋律。

“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止不住地,是个沉厚的男人声音。安静清冷。当年,师父手把手教他打莲蓉。师父不苟言笑,喜不形于色。但那天他对五举唱起了这首歌。是他少年时师父教的。师父姓叶,手把手教他打莲蓉。

此时,他辨得出近旁熟悉的气味,在空气中浮泛起来。他想,师父快要炒莲蓉了吧。忽而,“咣当”一声响。五举手一抖,侧过脸。锅落到了炉灶边上。荣师傅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眼神黯然。他面对众人,说,我输了。

锅里是还未炒香的莲蓉。师父手把手,教五举炒莲蓉。师父端炒鍋,从来用左手。师父的右手,严重地骨折过,使不上力。触则剧痛。刚才师父端炒锅,用的是右手。师父说,我输了。五举木木地放下手中的碗,走过去。他静默地,执起师父的手。

荣师傅退后,闪躲一下,却又由他。五举在师父腕肘轻轻按摩。以往天寒湿冷,师父手痛,是五举为他揉。如今这只手,筋络密布,苍硬如虬枝。师父胖了,唯独手却干枯粗粝了,被时间熬干的。荣师傅定定看自己的徒弟,不再退。

镜头对着他们。便有千家万户,凝神望着他们。荣师傅在心里叹一口气。做师父的,愿到这里来,有心成全他。做师父的,放下了。他这十多年,所受的苦痛,师父都知道。做师父的,选了短痛,也是给自己的提醒。偿他,让他赢得结实堂皇。

荣师傅闷声对他说,回去。五举没有动。做师父的,眼前是那少年人。少年眼泛泪花,对他说,师父,捻雀还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养成您的打雀。如今,少年人老了。眼神又暗沉了几分,是被岁月磨疲的。内里却还硬着,犟着,没有变。

做师父的急了,声音厉了些,对他说,回去。五举终于转身,将炒锅重新架在灶上,开了火。锅里的莲蓉,幼嫩细滑。他执起锅,慢慢炒。师父说过,要慢慢炒,心急炒不好。十年没有炒了。一招一式,他全记得,像是长在了身上了。

做师父的,眼睛慢慢蒙眬。那时五举身量小,一口大锅,像是小艇,锅铲像是船桨。他就划啊划啊。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五举由师父看着,又做成了“鸳鸯”月饼。一半莲蓉黑芝麻,一半奶黄流心。犹如阴阳,包容相照,壁垒分明。

是一片薄薄的豆腐,让它们在一块月饼里各安其是,相得益彰。这场无人胜出的决赛。很多年后,仍有人记得。他们说,什么比赛,不过是电视台搞出来的噱头。我问五举山伯。五举愣一愣,说,说是就是吧。我问荣师傅。荣师傅笑笑口,说,说是就是吧。

谢醒没有食言。“十八行”回到了湾仔。开业时,又有人送来了一对花篮。一篮署的是“同钦楼”,另一篮里头藏了一只盒子。里面是满盒的莲蓉包。每个包的正中,都点了个红点。署名是,“师父”。⊙ 讲数:粤俚,指谈判,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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