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象棋有些相像,一个兵卒奋勇向前,有可能成为独霸一方的王侯,这边和日本幕府时期的历史有了联系。如此讲下去,天已经黑了,我有点恍惚,从平时母亲的态度看,父亲的这些东西她是不知道的。我说:爸,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说:一点点知道的。我又问:那你怎么今天把仕的方向搞错了?父亲想了想,说:有时候赢是很简单的事,外面人多又杂,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下一辈子,一辈子有人和你下,有时候就不那么简单。说到这里,门锁轻动,父亲说:坏了,没有做饭。
母亲进来,眉毛上都是雪,看见我们俩坐在炕上,雪也没掸,戴着手套愣了半天。现在我回想起来,那个夜晚特别长。从那以后出去,背上了两个板凳。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人从新民来找父亲下棋。那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父亲常去的大树底下找他。
“黑毛大哥,在新民听过你棋好,来找你学学。”那人戴着个眼镜,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还像个学生。穿着白色的衬衫,汗把衬衫的领子浸黄了,用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汗。眼镜不是第一个,在我的记忆里,从各个地方来找父亲下棋的人很多,高矮胖瘦,头发白的黑的,西装革履,背着蟑螂药上面写着“蟑螂不死,我死”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有的找到棋摊,有的径直找到家里。找到家里的,父亲推开一条门缝,说:辛苦辛苦,咱外面说。然后换身衣服出来。一般都是下三盘棋,全都是两胜一负,最后一盘输了。有的人下完之后站起来说:知道了,还差三十年。然后握了握父亲的手走了。
有的说:如果那一盘那一步走对了,输的是你,我们再来。父亲摆摆手说:说好了三盘,辛苦辛苦,不能再下了。不行,对方说,我们来挂点东西。挂,就是赌。所谓棋手,无论是入流的还是不入流的,都有人愿意挂,小到烟酒和身上带的现金,大到房子、金子和存折里的存款,一句话就订了约的有,找个证人签字画押立字为凭的也有。
父亲说:朋友,远道而来别的话不多说了,我从来不在棋上挂东西,你这么说,以后我们也不能再下了,刚才那三盘棋算你赢,你就去说,赢了黑毛。说完父亲就站起来走。还有的人,下完棋,不走,要拜父亲当师傅,有的第二天还拎着鱼来,父亲不收,说自己的棋,下可以,教不了人,瞧得起我就以后当个朋友,师徒的事儿就说远了。
那天眼镜等到父亲,拿手帕擦着汗,说要下棋,旁边的人渐渐围过,里面说:又是找黑毛下棋的?都说:是,新民来的,找黑毛下棋。父亲坐在板凳上,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老了,酒又伤脑子,不下了。
那年父亲四十岁,身上穿着我的校服,胡须长了满脸,比以前更瘦,同时期下岗的人,有的人已经做生意发达了,他却变成一个每天喝两顿散白酒,在地上捡烟蒂抽的人,话也比过去少多了,只是终日在棋摊泡着,确实如他所说,半年来只是坐在板凳上看,不怎么出声,更不下场下棋。
眼镜松开一个纽扣说:不下了?听说半年前还下。父亲说:是,最近不下的。眼镜说:我扔下学生,坐了两个小时汽车,又走了不少路,打听了不少人,可是你不下了。父亲说:是,脑袋坏了,下也没什么用。眼镜继续用手帕擦着汗,看着围着的人,笑了笑,说:如果新民有人能和我下,我不会来的。
父亲想了想,指着我说:朋友,如果你觉得白来了的话,你可以和他下。眼镜看了看我,看了看我眉毛上的痦子,说:你儿子?父亲说:是。眼镜在眼镜后面眨了眨眼,说:你什么意思?父亲说:他的棋是我教的,你可以看看路子,没别的意思,现在回去也行,我不下了。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脑子坏了,谁都能赢我。眼镜又看了看我,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几岁了?我说:十一。他说:你的棋是你爸教的?我说:教过一次,教过“仕”的用法。大伙儿笑了。眼镜也笑了,说:行嘞,我让你一匹马吧。
我说:别了,平下吧,才算有输赢。大伙儿又笑了,他们是真觉得有意思啊。眼镜蹲下,我把板凳拉过去,把黑子摆上,说了半天,确实年纪小,就执黑先走。到了残局,我一车领双兵,他马炮单兵缺仕象,被我三车闹仕赢了。
眼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我手上,说:收着吧,自己买点钢笔水,可以记点东西。父亲说:钢笔你拿回去,他有笔。我们下棋是下棋。眼镜看了看父亲,把钢笔重新放进兜里,走了。回家的路上,我在后座上想着那支钢笔,问:爸,你真不下了?
父亲说:不下了,说过的话当然是真的。接着又说,你这棋啊,走得太软,应该速胜,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学校不要下棋,能分得开吗?我说:能,是个玩嘛。父亲没说话,继续骑车了。现在说到那时的事了。那时我十五岁,鸡巴周围的毛厚了,在学校也有了喜欢的女生,一个男孩子样的女生,头发短短的,屁股有点翘,笑起来嘴里好像咬着一线阳光。
偶尔打架,揍别人也被别人揍,但是无论如何最后一次一定是我揍别人,在我心里,可能这是个原则问题。父亲已经有三年没参加家长会了,上了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家长会是初中老师代表我爸去的。她比初中时候老了一点,可又似乎没什么变化,好像她永远都会是那个人,我知道那恩情可能同样永远地还不了了,虽然我也知道,她从没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