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6/6)

子上坐正了,说:好像棋也长了。和尚说:长了点吧。玩吗?我刚才说了,玩点别的。父亲说:玩什么?和尚说:挂点东西。父亲说:一辈子下棋,没挂过东西。和尚说:可能是东西不对。说完从僧衣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金色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刻着一个人,双臂抻开,被钉子钉住,头上戴着荆棘,腰上围着块布。东西虽小,可那人,那手,那布,都像在动一样。和尚说:这是我从河南得来的东西,今天挂上。人群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全都定睛看着和尚手里的东西,好像给那东西吸住,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父亲在和尚手里看了看说:赢的?和尚说:从庙里偷的。父亲说:庙里有这东西?和尚说:所以是古物,几百年前外面带进来的,我查了,是外国宫里面的东西。你赢了,你拿走,算我是为你偷的。父亲说:我输了呢?和尚抬头看了看我说:你儿子的棋是你教的吧?

父亲说:是。和尚说:我一辈子下棋,赌棋,没有个家,你输了,让你儿子管我叫一声爸吧,以后见我也得叫。人群动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有什么声音。父亲也抬头,看着我,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个肩膀我已经很久没有依靠过了,我说:爸,下吧。

父亲说:如果你妈在这儿,你说你妈会怎么说?我说:妈会让你下。父亲笑了,回头看着和尚说:来吧,我再下一盘棋。向老板借了硬币,两人掷过,父亲执黑,和尚执红,因为是红方先走,所以如果是和棋,算黑方赢。和尚走的还是驾马炮,父亲走平衡马。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路灯亮了起来,没有人离去,很多路过的人停下来,踮着脚站在外面看,自行车停了半个马路。两人都走得不慢,略微想一下,就拿起来走,好像在一起下了几十年的棋。看到中盘,我知道我远远算不上个会下棋的人,关于棋,关于好多东西我都懂得太少了。

到了残局,我看不懂了,两个人都好像瘦了一圈,汗从衣服里渗出来,和尚的秃头上都是汗珠,父亲一手扶着脖子上的牌子,一手挪着子,手上的静脉如同青色的棋盘。终于到了棋局的最末,两人都剩下一只单兵在对方的半岸,兵只能走一格,不能回头,于是两只颜色不同的兵便你一步我一步地向对方的心脏走去。

象仕都已经没有,只有孤零零的老帅坐在九宫格的正中,看着敌人向自己走来。这时我懂了,是个和棋。父亲要赢了。在父亲的黑兵走到红帅上方的时候,和尚笑了,不过没有认输,可是继续向前拱了一手兵,然后父亲突然把兵向右侧走了一步,和尚一愣,拿起帅把父亲的黑兵吃掉。

父亲上将,和尚拱兵,父亲下将,和尚再拱,父亲此时已经欠行,无子可走,输了。父亲站起来,晃了一下,对我说:我输了。我看着父亲,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父亲说:叫一声吧。我看了看和尚,和尚看了看我,我说:爸。

和尚说:好儿子。然后伸手拿起十字架,说:这个给你,是个见面礼。眼泪已经滚过了他大半个脸,把他的污脸冲出几条黑色的道子。我说:东西你收着,我不能要。和尚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着父亲,父亲说:我听他的,东西你留着,是个好东西,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看看,上面多少还有个人啊。

和尚把十字架揣进怀里,用拐杖把自己支起来说:我明白了,棋里棋外,你的东西都比我多。如果还有十年,我再来找你,咱们下棋,就下下棋。然后又看了看我,用手擦了一把眼泪,身子悬在半空,走了。十年之后,我参加了工作,是个历史老师,上课之余偶尔下下棋,工作忙了,棋越下越少了,棋也越下越一般,成了一个平庸的棋手。

父亲去世已有两年,我把他葬在城市的南面,离河不远,小时候那个雪夜他教我下棋的那副象棋,我放在他的骨灰盒边,和他埋在了一起。那个无腿的和尚再没来过,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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