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看见在煤山的侧面,有一摊积水,看不清有多深。我喊了老拉的名字,声音干裂得好像大人。我坐在煤上,向着积水一点一点滑动。一只手,一只手在水边。我把钢笔放在旁边,拽住那只手,不过不敢太用力,我怕被那只手拖进水里。
我明白这件事情的原理,她跌入了水里,双脚陷进了水里的软煤中。她挣扎呼救,可是水还是没过了她的头颅,不过水底的煤并没有被完全浸透,陷入到一定程度就会停下,她的手就这么搭在了水边。我用了几次力气,都没法撼动她。
我顺着原路返回,寻找工具,我卸下了一辆煤车上面的手刹杆,那东西好像风化的石头一样,折断了。我脱下身上仅剩的东西:穿在外面的短裤,把她的手绑在铁杆上,然后缓慢地向外拖动她。不知道用了多久,有几次我感到肺子里好像要爆炸一样,我终于把她拖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有着粉色花瓣的裙子,脚上没有鞋。我赤身裸体地在尸体旁躺了一会。不是老拉,她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脸虽然胀了,可是看着还是很清秀,鼻子小巧精致,好像面团捏的。她的头上梳着两个鬏鬏,上面都是煤渣。
她是来捡煤块的吗?或者她是陪别人来的?我有种不好的感觉,自己快要睡着,我坐了起来,捏了捏自己的脸,钢笔叼在嘴里,把尸体背在身上,向着原路走去。尸体贴着我光溜溜的脊背,我的身体好像在结着壳。我确信我自己曾经睡过去几次,边走边睡,我想喝水,我想吃东西,我想把她带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觉得,一旦走出了这里,她就会从我的后背跳下来走掉,她死在这里,她仅仅死在这里。后来母亲告诉我,她等了我一宿,我没有回家。第二天她没有出摊,而是去学校,去我可能去的地方找我,询问了前一天见过我的人。
她见到了老肥,然后见到了老拉。老拉矢口否认曾经见过我,可是我妈抽了她几个嘴巴,她看出来她在撒谎。我妈找到我的时候,我一丝不挂趴在那个铁门里面,嘴里咬着钢笔,浑身漆黑,背上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我很快苏醒过来,考上了市里的初中,离开了艳粉街。
我问过母亲那具尸体后来怎么样了,她说交给了警察,然后就没了下文,好像一直没人认领,也许是流浪儿,然后应该是烧掉了,撒掉了。我离开那里之前见过老拉,她和几个男孩儿走在一起,指着我说,他就是蚊子。哎,蚊子,有币子吗?
大型的币子?她忘了我曾经说过,我不玩大型。她和外婆生活在一起,母亲在广州,做什么不知道,也许老拉有她的地址。过了一段时间,差不多是我婚后的三个月左右,我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信很简短,是用铅笔写的:祝贺。
多写东西,照顾好身边的人,你比我强。不要再写信给我,眼睛越来越花,如果有婚礼的照片,可以寄给我看。过去我送过你一支钢笔,你还记得吗?如果还在,寄给我,我想看看,然后还给你。如果没有了,就算了。再次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