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报他们。他不说话了,手紧紧握着玻璃杯。我知道自己说重了,但是也没收回,话这东西,不存在收回一说。过了一会,他说,你走吧,我再坐会。我说,好,然后站了起来。我说,你到北京住哪?他没抬头说,原来银行有个朋友,调到总行,他有个地下室。
我说,你俩睡一张床?他说,我没问几张床。我说,你不嫌人家,人家还嫌你呢。我给你找个地方。他说,用不着,对了,小凤回来了,在202医院当大夫,心脏内科。我站了一会,说,闷豆我问你……他喝光了杯里的酒,喊了声,真好!
我说,你说什么真好?他已经趴到桌子上不再动弹。一个月之后,我决定去趟202医院看一眼心脏。闷豆没有回来,虽然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他到了北京之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两张床。我把电话打回去,没人接听,响了几十声之后自动挂断。
那天早晨,我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头发是一周之前剪的,我觉得让它长一长,能看着自然点。我买了一件T恤衫,胸口印着一只袋鼠,口袋里是它的孩子。到了医院心脏内科的挂号处,我说,我要挂李明凤大夫的号。她看了一眼我胸口的袋鼠,说,你哪不舒服?
我说,心悸,经常使劲跳,旁边的人都能听见声儿,去了好几个医院查不出毛病。她按了几下键盘说,李明凤大夫今天有手术,给你挂专家诊吧,七块,你这症状应该挂专家诊。我说,李大夫不是专家吗?她说,不是,你挂不挂?
我说,你这医院有问题,李大夫医术那么高明,还不是专家,她在哪做手术?她说,B座七楼手术室。你要是找人的话,不要到挂号处来,耽误别人看病。这时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我说,操你妈,挤谁呢?那人一脸木然,好像没听见,把医疗本递进玻璃里,我冲窗口说了声“再见”,她好像也没听见。
手术室的门口坐着五个人,一个老太太和两对夫妻,据我观察是如此。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弹,老太太有几次要站起来,她旁边的中年妇女就拉住她。我很难加入进去,就在远处站着。大概过了三个小时,我已经坐在了地上,长椅上其中一个男的也睡着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老太太也睡着了,旁边的中年女人翻开皮包,拿出一摞钱数了数。窗外的阳光已经没那么强,我想上厕所,可是在走廊里没找到洗手间,看了看墙上的导诊图,男厕所在楼上。我爬了一层楼梯,发现上面也是一个手术室,外面站满了人,有人躺在准备好的席子上。
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说,今天已经连续出来七个男孩儿,不知道下个是什么。另一个说,这说明不了啥,从概率学的角度看,每次的概率都差不多,抛硬币知道吗?我上完厕所出来,看见护士抱出来一个娃娃,正拼命哭喊,不知道是男是女。
下到楼梯里,还没拐出去,就听见走廊的说话声,我站在楼梯口伸出头去看。李明凤出来了,那五个人把她围住,我低着头,慢慢走过去,侧身站在人群的后面。李明凤说,及时,血块通开了,人没事儿。老太太抓住她的绿色袖子哭了起来。
李明凤说,他有心脏的毛病,以后家里要留人,让他自己待着会有危险,幸亏那个邻居。中年女人说,是我该死啊,我出去买螃蟹了。李明凤说,堵塞的面积很大,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你们先去休息,监护室进不去,有单独的护士。
我看见她的脖子上都是汗水,还是那么瘦,像芦苇一样,比过去黑了点,可能是那地儿太晒了。上衣兜里漏出一截口罩。中年妇女把钱塞进她装着口罩的兜里,她拿出来,口罩掉在地上,这个用不着,他已经活了。重症监护室一天一千五,钱有得花。
我走过去帮她把口罩捡起来,她接过去说,谢谢。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累得好像要跌倒,也没有认出我。她拿下帽子,理了理头发,颈上有几根白了,然后重新戴上帽子,走进手术室里。大约一周之前,闷豆曾给我的工作邮箱发过一封邮件,里面用毫无感情的文字描述了小凤现在的生活,还留下了她的电话。
无非是这个年纪女人的那些事情,一二三四五六。邮件的附件里,有一篇小说,应该是他写的,或者说我很确定是闷豆所写。其中一段是这样的:至于那个侮辱我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他。他已经结婚,并育有一子,我准备从他的儿子下手。
在学校门前,我把他领到一边,并出示了我的匕首,不要出声,出声我就捅死你。他点点头,让我拉着他的手走。过了一条马路,我有点忘记要把他带去哪里。他说,叔,我想吃个冰糕。我说,闭嘴,没有冰糕。他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向前走,我说,不要动,是我拉着你。
他说,那边有警察过来,我们不能站在这里。我心里一惊,拉着他向胡同里走去,他说,叔,我想坐木马,旋转木马。我说,没有木马。他说,有木马,过了前面那条街,就是游乐场。于是我带他去坐木马,刚下过雪,木马光着身子站立。
他抱着木马的脖子,看管木马的老人说,今天木马坏了,只有音乐,不能旋转。我说,那就放音乐吧。音乐响起来,他抱着木马的脖子安静地坐着。我极想将木马推动,可是那完全不可能。他说,叔,我很开心,一直想坐木马,没人带我来。
我说,不要说话。他说,叔,我想吃冰糕。我说,这就去买来。我已经十几年没吃冰糕,给自己也买了一支。回到原地,递给他冰糕,我也坐上一匹木马,这时一阵大风吹过来,一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