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和隐忧便又溢出心头。
一进乙所住地,两个人便对面坐下。
“下一步怎么办?”陈再道问他的政委。
“检讨。”钟汉华只说两个字。
“马上通知所有常委,明天上午开常委会议,我跟钟政委做检查。”陈再道向秘书下令。
“告诉他们,做好各方面工作,尽快放掉朱鸿霞。”钟汉华补充。
“下午在礼堂开师以上干部会。”陈再道没好气地说,“叫那两位代表给大家做工作吧。”
不管怎么说,这两位“诸侯”那难以忍受的沉重心情,今天由于毛泽东的接见,是获得了暂时轻松。研究布置完工作,便各自上床休息。
经历了多少难以成眠的日夜,今天总算可以在梦乡里一求安逸。他们睡得很香。
可是,没等享受一个囫囵梦,惊梦的高音喇叭便一浪高过一浪地响彻耳畔。
陈再道一骨碌爬起身,两眼泛泛地朝窗外望着,怔有片刻,一拳捣在床板上:“娘卖沁的,又搞什么名堂!”
他披衣而起,匆匆去找他的政委……
周恩来的专机起飞后,到机场参加送行的谢富治和王力并肩步回他们的汽车。
“我提议,”谢富治忽然立住脚,“我们到水利学院去看看!”
“嗯?”王力一怔,随即犹豫道:“哎呀,主席说了‘偏于一方’,叫咱们着重做‘百万雄师’的工作。刚说完我们又去看造反派,如果……”
“‘百万雄师’总部我们去过”谢富治解释自己的想法,“只有这个最坚定的造反派水院我们还没有去过。支持造反派是根本一条,应该去看看。”
如果说陈再道是看重毛泽东讲的“控制局势”,抓了冲击军区的坏头头,那么谢富治和王力看重的恰恰是讲的第一条:不怕付出代价,坚决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他们都没有也不容易像毛泽东一样综合考虑两方面。这与他们各自代表的政治派别的利益有关。
在武汉空军政委刘丰的陪同下,谢富治、王力来到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学院顿时沸腾,欢声雷动。
造反派的热烈感动得谢富治、王力眼圈都湿他们毫不犹豫地戴上造反派的红袖章,在头戴柳条帽、手持棍棒的“文攻武卫”队员的护卫簇拥下,先看了学院里的据点、工事,又慰问了武斗负伤的教职员工,尔后直奔操场旁的“红水院”体育馆。
望着人群如潮,谢富治泪眼纷纷,热血陡涨,呼声灌满体育馆,飞出天外:
“你们是坚定的革命造反派,你们造反派要风格高,我们是支持你们的。你们要放心,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一定会取得最后胜利!……”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王力的声音紧接着又在体育馆里回荡,他几乎是在喊:
“武汉的问题一定会解决得最好最好最好!因为武汉有一支钢铁的革命派!毛主席、林副主席、党中央、中央文革小组坚定不移地支持你们,你们受压抑、受打击的现象是不允许存在的,要把这种现象翻过来,叫它一去不复返!……”
王力的呼唤余音未落,谢富治又让武汉空军政委刘丰上台表态。客观讲;谢富治也罢,刘丰也罢,原本不是什么坏人,都曾为推翻“三座大山”,创建中华人民共和国流过血,建树过功勋。“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刘丰也曾恼火造反派的打砸抢。恼火他们冲击军事机关,也曾抓过造反派头头,甚至主张“多抓几个造反派”。一旦发现“造反”是号召和支持的,他就迅速转变了态度。毕竟,他一生是跟毛主席干革命,毛泽东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
“红卫兵小将们,同志们,你们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我是个小学生,来向你们学习来了!”刘丰诚恳地表态,“过去我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理解不深,在‘支左’工作中犯了错误,我要向你们道歉!”
刘丰对群众敬礼,赢来经久不息的暴风骤雨般的热烈掌声。他的胸脯开始起伏,发出军人所特有的那种洪声:
“希望造反派帮助我,今后我们一定要坚决站在造反派一边,做你们的坚强后盾!”
口号声响起来,会场像动荡的海,燃烧的火。王力在拥挤的人群中大声作出四点指示:武汉军区“支左”的大方向错了;要为“工总”平反,释放被抓的造反派;造反派是革命派、左派;“百万雄师”是保守组织……
那个设想中的平衡本来就难实现,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倾斜颠覆。“平衡”需要力量的平等和对消,但是毛泽东从一开始就不同意给“百万雄师”平等,那叫折中或调和主义。“造反派”是革命派、左派,“百万雄师”只是可以“保留名称”,要对其“宽恕”,加以联合。
这种“大联合”便只能像个外壳很薄的甜梦,轻轻一触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