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用手巾把孩子紧紧裹住,由于害怕,孩子一声也没吭,只是紧搂住妈妈的脖子。那只名叫布鲁诺的纽芬兰狗正卧在门廊尽头。当她走近时,它站起来轻轻叫了一声。这是她的宠物,她柔声唤着这只小伙伴。那只狗摇着尾巴,显然想和她一块出去,想必它那简单的大脑是搞不懂主人为什么半夜出门的。
在它那简单的头脑中,它也隐约感到,主人的这次出行显得有点不太得体。因此它一面跟着艾莉查走,一面不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看主人,又看看房子,几次反复之后,它才跟着艾莉查走了出去。几分钟后,他们到了汤姆叔叔的窗下,艾莉查停下来,轻轻地敲打了几下窗玻璃。
这天的祷告会由于唱赞美诗而很晚才散。后来,汤姆叔叔也尽兴地唱了几首长赞美诗,这样做的直接影响是,虽然现在时间已过十二点,快到一点了,但汤姆叔叔和大婶还没有入睡。“我的天啊!是谁在敲窗子?”克鲁伊大婶说着站起来,猛地拉开了窗帘。
“天啊!这不是莉兹吗?老东西,快穿好衣服!——布鲁诺也跟来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来开门。”紧接着,门便被打开了,汤姆叔叔急忙点起一支蜡烛,烛光下,艾莉查那憔悴的脸和急切的眼神一览无余。“上帝保佑!
怎么回事,莉兹?看起来你好像病了,你怎么这么晚匆匆跑到这来了?”“我要逃跑——汤姆叔叔,克鲁伊大婶,——我要带孩子逃跑,——主人卖掉他了。”“卖了?”听完,两个人都惊慌地举起他们的双手。“是的,把他卖了!
”艾莉查肯定地说,“昨晚,我爬进太太房间旁的储藏室。我亲耳听到老爷说,他把汤姆叔叔和哈里都卖给奴隶贩子了,今天早晨,等老爷骑马出去后,奴隶贩子就来领人了。”艾莉查说话时,汤姆叔叔一直呆呆地瞪着眼睛站在那儿,举着双手,就像在做梦似的。
最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与其说他一下坐在旧椅子上,不如说倒在上面,他垂下头,抵在膝盖上。“仁慈的上帝,可怜一下我们吧!”克鲁伊大婶说,“难道这是真的吗?汤姆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卖他?”“他没犯什么错,——不是因为这个。
老爷也不想卖掉他们,我们的太太也是一贯仁慈。我听到她向老爷求情,但老爷说,他欠了那个混蛋的钱,就要听从那个奴隶贩子,所以求情是没用的。如果不还钱,就得卖掉整个庄园和所有的仆人。是的,老爷说,要不卖掉他俩,要不就卖掉全部的基业,他已别无选择。
主人说他很抱歉,太太真是位了不起的基督徒,她的心肠真是太好了,你们真该听听她说的话。离她而去,对于我来说真是太不道德了,但我必须走。正如太太曾说的,人的灵魂重于整个世界。我的孩子拥有灵魂,如果不带他逃走,天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我所做的是正确的,但如果我做错了,请上帝宽恕我,因为我必须如此做。”“哎,老家伙!”克鲁伊大婶说,“你为什么不逃跑?难道你愿意被带到河的下游,一辈子做牛做马吗?在那儿你只有死路一条,或者累死,或者饿死。
我这辈子宁死也不会去那种地方。现在还有时间,——跟莉兹一齐逃跑吧,你有通行证,可以随时出入。快点,我帮你收拾一下。”汤姆慢慢抬起头,悲伤而平静地环顾四周说:“不,我不会逃跑。让莉兹走吧,她有权那样做!
我不会反对她逃跑,让她留下是不合人情的。你刚刚也听到她所说的了,要么卖掉我,要么卖掉整个基业。如果这样的话,我宁肯是卖我,别人可以承受的,我也可以。”他补充说,他宽阔强健的胸脯抽动起伏着,像哭泣,又像叹息,“我一向听天由命,以后也是如此。
我从来没有辜负老爷的期望,也没使用通行证骗过人,我从不违背诺言,今后也决不会。还是卖掉我吧,免得庄园垮掉,这不怪老爷,他会照顾你和可怜的人的。”说到这,他转向那张简陋的小矮床,上面挤满了卷发孩子,看着看着,他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以手掩面,大声哭泣着,大滴的泪珠从指缝滚落到地板上。当埋葬你的第一个孩子时,先生,你就是这样哭泣的;太太,我现在的泪水和你听到奄奄一息的婴儿哭时的泪水是多么相似啊。先生,你是人,他也是人。
太太,虽然你浑身珠光宝气,可是也是个人啊。面对生活的困苦和人生的灾难,人们的感受是那样的相同。“还有,下午我见到了我丈夫,”艾莉查站在门边说,“那时我还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那凶残的主人把他逼得无路可投,他告诉我他想逃跑。
如果可能,你们一定给他捎个口信。告诉他我走了以及为什么走,告诉他我要逃往加拿大。你们一定替我转达我对他的爱,告诉他,如果我今生不能与他再见面,”她转身背对着汤姆夫妇,声音嘶哑着说,“让他多做好事,争取与我们在天堂再见。
”“把布鲁诺叫进去吧,”她补充说,“把它关在屋里,别让它跟着我。”说完最后几句话,她哭了。又说了些祝福的话以后,她抱紧受惊的孩子,悄悄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