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愁一碗饭吃。我去江南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仗。
汪亦适的手在裤兜里捏着那封信,想掏出来,又放了回去。汪亦适说,你糊涂。你既然想留在家乡,何不干脆投奔解放军?解放军打下皖西城,就要建立新政权,新政权需要医疗人才,你正好可以有所作为,这比你当江湖郎中不知道好多少倍,比到江南继续承受战乱更不知道好多少倍!程先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仰起脑袋看那只昏黄闪烁的电灯泡。看了一会儿问汪亦适,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去投奔解放军?汪亦适说,我是投奔和平,投奔新政权。再说,眼下已经证实了,舒云舒是解放军的人,你我都是同学,有她先行一步在解放军里做事,我们去了,至少人身安全是有保证的。眼下已经不容多想,再有一个小时不走,校方如果组织我们增援城防,你我恐怕还得扛枪守城呢。到那时候,城守不住,你我就成了解放军的罪人。退一步说,就算是逃到江南,你我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战乱之中,兵不是兵,医不是医,岂不是一场悲剧?
汪亦适平时沉默寡言,紧要时刻却是有条不紊,句句在理,这就不能不让程先觉刮目相看了。程先觉把眼镜片摘下来,擦擦,戴上,再摘下来擦擦,再戴上,看着汪亦适问,听你这样一说,好像你已经决定了?汪亦适说,当断不断,反为其乱。我已经决定了,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程先觉说,我再想想。汪亦适说,哪怕你把脑袋想破,也是这个结局。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会耽误大事的。我们不能再拖了。
程先觉还在犹豫,举棋不定,几次欲言又止。汪亦适急出了一头冷汗。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枪响,远远的,隐隐的,但是那声音却异常刺耳。程先觉的脸色立马黯淡下来。汪亦适的脸色也立马黯淡下来。汪亦适真的急了,一反过去文质彬彬的做派,居然把桌子拍了起来,指着程先觉的鼻子说,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非要等解放军打进来,当了俘虏你才甘心吗?你是愿意当解放军的功臣,还是愿意当解放军的俘虏?程先觉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看着汪亦适,腮帮子抖了一阵子,终于不抖了,咬牙切齿地对汪亦适说,好,我听你的。
天仍然黑着,路灯仍然昏着,街面仍然乱着。程先觉换了一身学生装,戴上鸭舌帽,从医科学校的西南角翻墙而出,轻易地避开了城防巡逻队的视线,心里七上八下,脚底跌跌撞撞,一头冷汗,一脸风霜,一肚子惊恐,左转右拐向城南跑去。程先觉现在想明白了。人算不如天算,党国大势已去,不可逆转,转眼之间,江山易帜,以后就是共产党的天下。即便是想留在皖西家乡,也是在共产党的地盘上谋口饭吃。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点归顺解放军,即使不是功臣,但总比当俘虏好一些。如果算弃暗投明,共产党给个差事,总比跟着国军到兵荒马乱的江南好多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眼看就快到城中心四牌楼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凌乱的跑步声。程先觉打了一个冷战,以为是医科学校的巡逻队抓他来了,浑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赶紧缩到一个街角,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那队人马跑近了,果然是医科学校的巡逻队,还有一些武装学员掺杂在里面,都是全副武装,步枪上的刺刀在路灯下跳动着、闪烁着。程先觉听出来了,带队的是警卫科的科长楼炳光。楼炳光一边跑一边吆喝,快点,十一点前必须赶到小东门,小东门破了,大家都是死路一条!程先觉听明白了,巡逻队不是来抓他的,而是赶到小东门参加守城的。程先觉心想,幸亏事先溜出来了,否则肯定也被集合起来,与其跟着去垂死挣扎,去当炮灰,还真的不如临阵倒戈,哪怕当了俘虏,也比送死强啊!
巡逻队从街心匆匆奔过,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程先觉东张西望,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闪出街角,戴正鸭舌帽,选择一条小巷,继续向城南跑。街上已经很少见到老百姓了,只是时不时地有国军官兵整队地奔跑,也有三五一伙零星人员。程先觉估计,这里面恐怕也有不少官兵跟他一样,是自谋生路的。这一路上,又是一惊一乍,左躲右闪,直到个把小时过去,这才心神不定地挨近城南的风雨桥。程先觉留了个心眼,他没有马上现身,而是躲在风雨桥北面隆泰粮栈门前的大槐树后面,远远地观察风雨桥头的情况,他想看见舒云舒。但是望穿秋水,程先觉也没有见到舒云舒。这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个时候,舒云舒怎么可能出现?他对汪亦适说舒云舒跟他约会了,当面劝说他投奔解放军,那完全是戏弄汪亦适的。真实的情况是,他同汪亦适一样,也是在紧急会议上从政训处下发的《为三民主义而战》里看到那封信的,内容同汪亦适接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他在排队等待领大洋的那会工夫,就发现了那封信,还没有来得及回寝室,就被二班的同乡方得森拉走了。方得森劝说他连夜出走,三十六计走为上,先回六安老家躲起来,看看风声再说。但是程先觉没有轻举妄动。虽然是秋后的蚂蚱,还是要蹦跶几下再说。此时外面的情况不明朗,拔腿一走并非上策。
尽管也有糊涂的时候,但总的来说,程先觉比汪亦适聪明,譬如这一会儿他就突然聪明起来了,突然回过神了,突然明白过来了——既然舒云舒的信能够出现在政训处下发的《为三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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