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红叶再也不吭气了。
太阳西偏的时候,彭伊枫一行进入云舒庄园。一幢高墙大屋耸立在山根之上,房后苍松翠竹掩映,正房雕梁画栋,院落宽大明净,院墙上还爬着丝瓜藤叶,一片生机盎然。
众人置身此处,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鱼贯进了正房大厅。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堂屋,所有家具都显得陈旧,但黄亮如金,飞鸟盘龙雕刻极其精美。
可是他们并没有见到“老头子”。何中亮说,“沈先生正在路上,请大家少安毋躁。”
没过多久,院子里又进来一拨子人,居然是中央军一二五团现任团长严楚汉,还有彭伊枫认识的孟秋。彭伊枫迎着严楚汉,两人几乎同时抬起手臂敬礼,互致问候。田红叶等人这才知道,原来严楚汉也是“老头子”的联络员。
寒暄完毕,刚刚坐定,正在喝茶,何中亮又引进来一个人,刀疤脸,样子不太好看,面目狰狞。在座的不知道这个刀疤脸是个什么身份,都用好奇和疑问的眼光看着他。刀疤脸并不介意,像是见怪不怪,坦然地介绍自己——“各位长官,多有得罪,在下殷绍发,这厢有礼了。”
众人面面相觑——殷绍发?这不是臭名昭彰的土匪头子“新捻王”吗,怎么也到这里来了?田红叶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小手枪。
殷绍发说,“各位长官不要惊讶,我殷绍发在沈长官的感召下,如今不做那杀人越货的勾当了。我现在是沈长官麾下的抗日敢死队队长,如果跟松冈联队决战,我打头阵,还要仰仗各位长官关照。”
彭伊枫站起身来,向殷绍发伸出手说,“既然同仇敌忾,就不存在关照的问题了,大家都是中国人。”
大约是在下午五点钟左右,门外传来嗒嗒的马蹄声,何中亮表情严肃地说,“‘老头子’到了。”彭伊枫和严楚汉等人赶忙起身,立正。
说话间大门处光线一暗,一个颀长的身影大步跨进来,身穿长袍大褂,身后跟着六个人,其中两个穿着“皇协军”军服,四个穿着便衣。
彭伊枫睁大了眼睛,盯着“老头子”,因为逆光,看不清楚,擦擦眼睛再看,终于看清楚了,眼睛不禁有些发直。
“老头子”站定,环顾四周,哈哈一笑说,“同志哥哎,没想到吧,我们是在一个特殊的地方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见面!”
尽管过去七八年了,可是彭伊枫一眼就看出来了,就是他,就是那个打着绑腿,耳朵根子上夹着半截铅笔头,讲课时时而慷慨激越,时而凝重深沉的沈政委啊!那一声“同志哥”,唤起多少难忘的记忆啊!
彭伊枫上前一步,敬礼报告:“新四军江淮七支队政治委员彭伊枫向首长报到!”
严楚汉也跨前一步:“天茱山抗日独立旅一二五团团长严楚汉向长官报到!”
众人无不神情凝重,全都立正,举臂敬礼。
“老头子”向彭伊枫和严楚汉挥了挥手说,“叫我沈轩辕吧,让我的名字在同志们的中间重见天日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头子”的眼睛湿润了,但他很快就克制了,平静地笑笑说,都坐下,“我这个‘老头子’大难不死,又见到了这么多自己的同志,也有点激动。”
殷绍发向前哈了哈腰说,“长官,我也来了。”
“老头子”说,“看见了。你当然得来,这盘棋上,你的分量也不轻啊。”
二
岩下一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光线很暗,像是山洞,又像是那间灶房。但是有一点他清楚,他还活着,而且不是做梦。醒来之后,他已经运用各种手段证实这个问题了。
他终于喝到了热汤,肉汤,鲜美无比,不知道是用什么肉做的,当然他更不知道是从哪里搞到的肉。就是因为有了这肉汤,他发现活着仍然是有必要的,仍然是美好的。
他的身边,是那个农家女孩,似曾相识。女孩喂他热汤,每喝下去一口,他就觉得有一股力量从他的脚底升腾,一直升腾到心口。这力量升腾到一定的程度,他的脑子就开始清醒了。他看见女孩的背后还有年轻人,农民打扮,他们的手里都操着大刀,不像是战刀,好像是杀牛宰羊用的。他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持刀站在这里,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能看出焦灼。
女孩的身上散发着田野的芬芳,真是好闻极了。她半跪在他的身边,湿润的眸子亮晶晶的,目光像是充满了祈祷。她是为他而祈祷吗?为一个鬼子?
岩下终于想起来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件事情。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居然就把荒木冈原杀了。那是“皇军”部队出类拔萃的下士官曹长,是随时就要改变军阶的干部候补生。然而非常简单,他操起菜刀就把他杀了,他的一切从此就结束了。原来死亡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一个再强壮和凶猛的生命,也不过如此,小小的菜刀就能解决问题。
为什么会觉得不可思议呢?认真检讨,对于荒木冈原,实际上他并没有仇恨,他只是恐怖,后来有点厌恶,但是恐怖和厌恶都不是杀人的理由,只有仇恨才是杀人的理由。那么为什么会杀呢?罪魁祸首应该归咎于那把菜刀。是的,是那把菜刀杀了荒木冈原,而不是他岩下,他只不过把手借给了那把菜刀。再往后,他就更明白了一些,其实也不是那把菜刀要杀荒木冈原,而是夹着菜刀的那双赤裸的双脚,菜刀只不过是那双脚的工具而已。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简直就是动物的蹄子。粗糙,骨节粗大,皮肤皲裂,趾头像蒜头一样。可是,那是个女孩子的脚。自从看到了那双脚,他的心就变了,他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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