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司令员龙文珲拿出成熟的意见,他点头,或者摆手。如果是点头,祝道可或者龙文珲就会迅速起草电文,由他签署,由她发出。如果他没有点头,指挥所里就会出现令人窒息的沉闷,这时候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抽着雪茄,缓慢地,沉重地踱步,直到一个方案酝酿成熟,他就会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划上一笔两笔——“就这么办,”他说。
进入夜战之后,好消息并不多,王凌霄能够聆听到他的心跳,终于她感觉到了,他也有乱方寸的时候:他依然那样从容不迫地抽雪茄,但是他吸烟的节奏加快了;他依然那样不紧不慢地踱步,但是他的步子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沉稳自信了;他的心跳里已经出现了唯有王凌霄能够感受到的杂音。
王凌霄的感觉是对的。自从彭伊枫报告松冈联队集中包围了霍英山所部之后,沈轩辕首先是惊讶,继而是自责。他想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几乎同松冈所犯的一样的错误,他也过低地估计了松冈。不仅过低地估计了松冈部队的战斗力,而且过低地估计了松冈本人的战斗意志和战术指挥能力。松冈本人率领日军,浩浩荡荡地从陆安州开向小赤壁,但是他们却以惊人的神速绕过了他布置的伏击圈,直奔霍英山的软肋。而他精心布置的主战场——彭伊枫所指挥的将近三个整团的兵力,一张天罗地网足足张了一个半小时,却没有网住敌人。就是这一个半小时,使敌人得以完成集结,完成反攻部署,也完成了对霍英山小部队的反包围。也从而使“皇协军”失去了集中反正的机会,失去了对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至使整个战场发生了变化,绝对的主动和绝对的优势已经不存在了。如果大蜀山方向唐春秋坚持不住,如果天亮了敌人空中火力加强,如果松冈联队抱定鱼死网破之心冲出重围,这次战斗就要比预期的结果逊色得多。
那么,如何来扭转战局呢?自然,这也是一步早就想好了的棋。消灭松冈联队,沈轩辕是有绝对把握的。关键在于,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吗?不,他不得不承认,跟日本军队这样凶恶的敌人作战,用我们打一发装一发子弹的老式步枪迎战连打连发的新式步枪,尤其还要面对火舌一样喷吐不停的轻、重机枪和落地开花的迫击炮,杀敌一万,别说自损八千,自损两万恐怕都打不住。仅现在统计的数据看,真正的日军伤亡不到二百人,而我抗日军民已经牺牲了六百余人。从小蜀山往下看,只要敌人照明弹一升空,就能看见漫山遍野都是人,除了军人,还有陆安州的老百姓。这是一场真正的人海战术啊!他感到歉疚,他不应该把非军人都拖进战争,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一个积贫积弱的政府,一个甚至连办公室都没有的政府专员,一个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嫡系部队的警备司令,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依靠民众,只能依靠抗战这面旗帜,把辖区内的军民凝聚起来,成为他的思想和意志的执行者。他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减少陆安州抗日军民的伤亡。可是他手里能够控制的预备队,仅仅是独立旅的特务营和七支队的一个中队,总共三百兵力而已,都集结在小蜀山,目前还担任着指挥部的警戒任务。
突然,作战室外传来了哭声,尽管这哭声受到了竭力地抑制,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原地伫立,掐着雪茄的手在不知不觉中颤抖了一下,雪茄从指缝里滚落到地上。
王凌霄跌跌撞撞地冲进作战室,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霍司令员牺牲了!”
八
霍英山是在打退敌人第六次进攻之后向北部地区靠拢的,此时他已经同冯存满会合了。沈轩辕调整部署后,彭伊枫带领的两个团在东河口三山之间抢占了有利地形,向松冈联队发起攻击,霍英山背后的压力顿时减轻。
按照调整后的计划,霍英山的下一步任务是率队跳出混战圈子,同彭伊枫会兵一处,在东河口以逸待劳等待松冈联队突围。但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个岔子,转移中有一个中队走错了路,走散了,稀里糊涂摸到敌人阵地上去了。一阵短兵相接的战斗之后,中队长也被敌人俘虏了。
霍英山听见左后方有枪声,情知不好,传下口令让清点人数,剩下不到一百人了。日军伏击了那个中队,就知道霍英山的队伍乱了,松冈大佐心里掀起一阵热辣辣的激情,一定要把这个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霍瘸子干掉。
为了确保置霍英山于死地,松冈甚至暂时放弃了向东河口突围,而将三个大队的兵力集中了一半包抄霍英山。霍英山所带领的队伍在不足三百米的山路上,先后四次受到伏击。打到最后,霍英山回头看看,还有三十几个人了。这时候他听见了日本翻译官的喊话,“霍英山不要跑,‘皇军’优待!”
还有人喊,“新四军弟兄,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抓住霍英山交给‘皇军’,其余的人都可以活命!”
喊一阵打一阵枪,打一阵枪喊一阵,噼里啪啦,呜里哇啦。
霍英山回头对冯存满说,“我日他娘,看来这回是跑不脱了,鬼子往死里抓我呢!干脆我留下来掩护,你们突围,赶快跟彭政委会合。”
冯存满说,“那怎么行,要死一块死算球了。”
霍英山一只好腿站稳了,用瘸腿踢了冯存满一脚说,“混账话!反正是突不出去了,鬼子对准的是我,我来吸引鬼子,你们赶快走!”
好说歹说,冯存满坚决不走,差一点就跪下来求霍英山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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