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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4/8)

认为是她父亲的人也不是她的父亲,她认为有个人最有可能爱她,但她同时又怀疑他不爱她,她认为她最有可能爱上那个人,但她又同时怀疑她是否真的爱他。她不仅怀疑别人,同时也怀疑自己。这个世界怎么啦?什么都是似是而非的,她到底是从那里来的,在来到这个乱糟糟的球体之前,她在那里,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是一滴水还是一颗树,是一块石头还是一条小鱼,抑或就是那条打遍天下的“蝮蛇”?在心里,她永远认为自己来路不明,而最有可能的,她就是那条蝮蛇。

这种年复一年压抑和怀疑的后果是严重的。在最该她作主的时候她漠然置之,在最不该她作主的时候,她偏要作主。

夏玫玫的电话不可阻挡地打进了N-017.

“老阡,跟你通报三件事。第一、我已经向姓康的杂种提出严正声明,离婚,正在交涉。第二、我转业遇到了镇压,正在抗争。第三、我有可能跟人私奔,正在密谋。”

“希望得到祝贺还是哀悼?”

“先说第一件事。”

“拟同意。”

“说得轻巧,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为什么要离婚。我结婚可不是为了离婚的。”

“王八蛋结婚是为了离婚的。”

“我早就料定了,你们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英勇卓绝了。”

“你当初为什么不反对?”

“我有反对的权利吗?”

“但是你有提出娶我的权利。”

“那样的话,恐怕在三年前就分道扬镳了。”

“这么说来我命中注定留不住男人?”

“两回事。我顾不上照顾你是因为我要做好人,康平顾不上你是因为他要忙着做坏人。而你需要一个不好不坏的男人。他必须是你的卫星。”

“再说第二件事。”

“拟不同意。”

“理由?”

“你没有理由。”

“我想换换环境。”

“那可能会更糟。”

“何以见得?”

“你不具备独闯天下的基本能力。”

“这是你一生中最大的误解,不然的话,我就是你举案齐眉的老婆了。第三件事。”

“拟不表态。”

“理由?”

“不干涉别人自由。”

“如此冷漠!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感?”

“你什么时候把这种责任交给了我?”

“难道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吗?”

“难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了吗?”

“最不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最重要的事情都发生过。是不是这样啊,老阡?”

沉默。长久沉默。

“夏玫玫,你要挺住,冷静三个月,你就会发现,太阳还是本来的那颗太阳,蓝天还是那片蓝天,幸福还在你身边。”

“不要假缠绵,我从来没有自绝于人民的非分之想,我活得皮实着呢。津津有味,不屈不挠。按时交纳党费,积极参加组织生活,饭前便后洗手。”

“那个画家是什么牙齿?”

“抽烟,但不黄。”

“形象?”

“高大,挺拔。没有酒糟鼻子。”

“用不用指甲抠鼻孔?”

“从来不,但喜欢用指甲抠耳朵。”

“相对文明。生活作风?”

“可以当一个普通的政工干部,但没有你死心踏地。”

“择偶不是点将。女人对男人太挑剔了,是嫁不出去的。”

“无稽之谈。我不是要跟画家私奔,我正计划到你那里去,带着你走。”

“四海之内莫非王土,走到哪里都是共产党的天下。”

“我们可以到美利坚合众国去。”

“即使到了台湾国民党党部,我们两个人仍然可以成立共产党的党小组,还要按时汇报思想,按时交纳党费。”

“老阡,你现在怎么样?还是那么革命化?”

“七情六欲一件不少,旁门左道一步不走。”

“还穿士兵衬衣?”

“在举行韩陌阡同志遗体告别的仪式的时候,你会发现中共党员韩陌阡同志的内衣外衣都是军用品。”

“是标榜还是标新立异?”

“都有一点,但最重要的是习惯。”

“好,我为本党有这么一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希望你早日到中央去工作,抓一抓不正之风。”

“谢谢。但请记住,不要让我抓住了你。”

“你之所以对我躲躲闪闪,是不是怕有朝一日我会撞上你的枪口?”

“你现在撞上我的枪口,我也会心痛的。”

“谢谢。”

打完这个电话,夏玫玫的心情好多了,死心塌地地睡了一夜好觉。

韩陌阡终于急如流星地回了一趟W市。不是因为夏玫玫,而是因为祝小瑜。

当初祝小瑜被送到W市的时候,韩陌阡给妻子林丰写过一封短信,大意如下:

这是烈士的遗孤,我向教导大队申请由我们夫妇抚养。第一、按政策,组织上每个月发给祝小瑜三十元生活费,可以在她身上花去二十元,余下拾元连同祝敬亚同志的抚恤金存入银行,留作他用。二、祝小瑜在N-017上的是农村学校,可以考虑留一级。三、孩子太小,暂时不要告诉其父去世的消息。第四,祝小瑜称呼林丰为阿姨,对韩陌阡仍称叔叔。五、拜托了。

林丰是那种妻子型的妻子,跟韩陌阡生活几年,没有多少乐趣,也没有多少不如意。都是行武出身,习惯于男人一门心思打天下。韩陌阡和夏玫玫的关系她听说了,她比韩陌阡和夏玫玫更清楚,他们的那种关系其实没有关系——当然这是站在社会伦理道德角度来判断的。她对丈夫是支持的,也似乎没有多少理由不支持,这个人从来不干坏事,仅此一条,就不能不让女人敬仰。一个人一年半载不做坏事并不难,三年五载不做坏事也不难,难的是十年二十年不做坏事,更难的是一辈子不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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