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看错,虽然黄瓢子一辈子都恐怕难给她爹娘在时的富足,却能让她一辈子稳靠。她极知足。成亲几年来,两口子从来没有口角,哪怕起了争执,也总能往一处想,心平气顺寻出个好主意。唯独这一回,黄瓢子不听她了。对这人世,阿菊心里若说还有什么不平,那便是彩画行其他那几家。
自己的父亲原本是里头最重情义、手艺也最高妙的一个,可如今那几家个个昌盛丰足,唯独她家,落了个破屋窄院、门户寒微。一听到张用说那几家一起要遭难,她心里涌起一阵快意。她知道这快意不好,却忍不住。她能做的,也只有不笑出来。
黄瓢子却听从张用,要去解救。当年的愤怨委屈顿时一齐涌了上来:我爹落难时节,谁来解救过?我们姐弟被撵出家门,谁来看顾过?黄瓢子走后,做起活儿来,她心绪才渐渐平复,想起当初何扫雪收留、史大雅说媒,彩画行其他家也都出钱出力,不由得暗自愧疚。
但这愧疚旋即又反激出一些不平。自从受了那些恩,她像是背了块石头一般,在那些人面前,始终直不起腰身,唯有尽力设法回报那些人。何扫雪还好,她行了善,并不计较你如何待她。彩画行那几家则不同,见到她,多少都有些不自在,似乎不愿多睬她,怕她不知足又要索讨什么一般。
而她,除了报恩,偏生还得时时仰仗那些人,给丈夫谋些活计。她不由得深叹了口气,这便是穷贱的苦处。你不得不受人施舍,不得不一辈子感念。为生计又不得不始终矮着身子、厚着颜面、赔着小心,由着人把你看得越来越轻贱。
最可怜,是你原非狠心歹肠之人,却唯有等那些强过你的人落难,才能让你舒一口气。想到此,她眼中忍不住滴下泪来,忙用湿手背抹掉,不愿再多想,用力捶打起衣裳。这时,院门忽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抬头一瞧,是个十来岁的小厮,常日里专替人跑腿送信送物,名叫陈六,阿菊的弟弟何奋便常使陈六来送东西。
阿菊见他拎着个竹篮,忙要站起身,一对儿女已经欢叫着扑了过去,争着抢过那只篮子,嘴里欢叫:“舅舅又送好吃食来了!”“阿嫂,这是何哥让送来的桃穰酥,还有你要的磨刀石。”“多谢!阿奋怎么自己不来?我都两个多月没见他影儿了。
”“他说官里公事忙,今天又摊上一件远差,耽搁不得,已经启程去洛阳了。”“这么急?”阿菊纳着闷看陈六出去,回头一瞧,小儿女已经揭开篮子盖布,各抓出一块桃穰酥吃起来。“两只馋痨虫。”阿菊笑骂着,提起篮子拿进厨房,将桃穰酥一块块取出来,搁进食盒里。
桃穰酥拣完后,最底下有个黑布包,她伸手去拿,很沉,忙用两只手打开,一瞧之下,顿时惊住。里头哪里是磨刀石?亮锃锃,竟是银铤。一锭五十两,共有六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