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从梅船跳到了钟大眼船上,那人外套布衫,袖口却露出一段紫锦,上到钟大眼船上后,此人便消失不见。另外,张择端还看见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牟清,从小舱窗里扔出个红萝卜,随后也消失不见。游大奇则在对岸看到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盛力在下游不远处另一只船上。
牟清丢红萝卜,应是个信号,在提醒盛力。据左军巡使顾震所言,那梅船紫衣人才是关键。牟清去那船上,盛力等在下游,自然都是为了他。我与“蒋净”争斗之际,牟清正躲在隔壁小舱中。隔着壁板用毒针刺死“蒋净”的,恐怕正是他。
而我则以为误杀了“蒋净”,急忙下了船。军巡铺的厢兵雷炮却为寻牟清,接着上了那船,船顶上小厮随即叫嚷起来。不久,游大奇见盛力跳下船,急匆匆奔往钟大眼的船,自然是发觉那船上出了事故。没等他赶到,桥头上一个冷脸汉带了两个帮手,已先上了钟大眼的船,并劫走了那只船。
那冷脸汉自然也是为紫衣人而来。那紫衣人去了哪里?牟清为何也一起消失?梁兴望着河水凝神思忖。对岸正是那家崔家客店,店主夫妇与那冷脸汉是一路人,这时店门尚未开,望过去,并不见人进出。那晚,钟大眼的空船正泊在崔家客店前的河岸边。
梁兴反复回想自己当时上那船去查看,忽然记起一事:自己走到隔壁小舱时,听到船板下有水声。当时并未觉察有何异常,这时却顿时醒悟:那船板下原本是隔水空槽,不该听到水声,除非下头被凿穿,用来偷运物件。紫衣人是从那船板下用铁箱运走的!
那船板下预先藏好一只密闭铁箱,拴一根绳索,将绳头从水底引到下游不远处盛力那只船上。“蒋净”将紫衣人带下梅船,交给牟清。牟清令紫衣人钻进铁箱,从窗口扔出一只红萝卜。盛力看到,便在那边扯拽绳索,从水底将紫衣人偷运到自己船上!
然而,紫衣人却被他人劫走——那个紫癍女。紫癍女已预先得知其中机密,买通汴河堤岸司的承局杨九欠,潜伏水中,备好另一只铁箱,偷偷换掉绳索。等牟清丢出红萝卜,便猝然出手,杀死牟清,将尸体装进那铁箱。盛力从下游接到铁箱后,打开发觉里头竟是牟清尸首,才急忙跳下船,赶往钟大眼的船。
而这边,杨九欠则将装了紫衣人的铁箱拖上岸,铁箱留在了米家客店,里头的紫衣客则被紫癍女偷偷转往他处。运去了哪里?红绣院,梁红玉。四、颜面李老瓮坐在厢车里,盯着脚边那只麻袋,心里痒恨不住。张用在那麻袋里,左拱一拱,右扭一扭,青虫一般,片刻不宁。
瞧着又并非想挣脱,似乎只是要寻个舒坦姿势。麻袋不够宽松,他扭拱了许久,最后屈膝抬腿,两脚朝天,抵住袋角。又将两肘撑开,头枕双手,摆成了个四角粽,似乎才终得安适。可才消停片刻,他竟又高声吟起词来。李老瓮惊了一跳,怕被车外路人听见,忙伸脚去踢,车子却猛地一颠,踢了个空,跌倒在车板上。
张用却仍在高声吟诵:“⋯⋯任东西南北,轻摇征辔,终不改,逍遥志⋯⋯”前头词句李老瓮没听清,“逍遥”二字却格外显明,他越发恼恨,爬起来,扶着车壁,照准张用圆臀,又狠踢了过去。不想车子又一颠,他再次仰天跌倒,更和张用臀顶臀,躺并作一堆。
张用却顿时笑起来:“哈哈!多谢老孩儿,跌跤助诗兴。你好生躺着莫乱动,跌坏了脊骨,便再做不得末色杂扮了。我下半阕也有了,你听听如何——棋里江山欲坠,论白黑,孰真孰戏?笛吹巷陌,燕寻故里,尘埋旧地⋯⋯”李老瓮躺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再听张用唤自己“老孩儿”,心头越发恨怒。
这些年,人见到他,难免背后暗嘲,却没有谁敢当面这般直呼。更叫他惊惶的是,将才在那房里,张用只在昏暗中瞧了他一眼,竟能认出他的旧营生。而且,两个帮手将张用装进麻袋抬上车后,他才悄悄爬进车厢,极当心,并没发出声响。
张用却只凭他跌倒的动静,便能辨出是他。他不由得暗悔,不该让张用瞧见自己的脸。难怪那雇主不愿自家动手来劫掳张用。好在等到了那约定地头,交了人,得了钱,便可脱手。等后背疼劲儿过去后,李老瓮费力爬起来,坐到旁边长条凳上,见张用仍摆作四角粽子样儿,随着车身不住晃摇,口里反复吟诵那首词,好在声音轻了许多。
那雇主劫张用,自然不会轻易叫他逃脱,他这性命恐怕都难保。李老瓮眼里瞧着那麻袋,恨怒渐消,反倒生出些怜恕。人都唤此人“张癫”,他怕是真有些癫,到这地步仍这般浑懵自乐。再细听张用吟诵,其中字句,比常日所听市井曲词要高明许多,透出一股别样气格,野马一般,拘束不住。
世间真有这等通透人?怪道是汴京作绝。李老瓮不由得生出些敬羡,随即又有些自伤。李老瓮生来便是个侏儒,不但常遭人嘲辱,父母也当他是家丑,连瞧他一眼、唤他一声,都始终有些厌避。自知事起,周遭眼光、声气于他而言,皆是刀剑,日夜割刺不绝。
让他又怕又恨,却丝毫避躲不开。大约五六岁时,有天他跟着娘去卖绢,他娘进到绢帛铺论价,他则站在门边,看街头一个儒服老者和人争执,那老者恼恨之极,骂了句:“颜面何存?”他头一回听到“颜面”这个词,虽说不清,心里却顿时明白,颜面极要紧、极珍贵。
而自己,从来没有过颜面。他忽而极伤心,眼虽望着那老者继续怒骂,却一句都听不见,眼泪不觉涌出,竟忍不住呜呜哭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