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已变,便立即从新法转投旧法。司马光欲罢停免役法,他几日之内,便将开封府免役改回差役。然而,世事如风浪,欲顺而难顺。他虽全力主张旧法,却抹不去当年新法履历,法争演作党争,旧党随即将他贬逐。沉寂多年,高太后驾崩,哲宗皇帝亲政,绍述先帝,重推新法。
蔡京再度回到汴京,他已知风浪之恶,顺势而为,大力贬逐旧党之人。谁知哲宗皇帝猝然驾崩,当今官家继位。蔡京又被敌手排挤,贬至杭州。这时,蔡京又明白一层道理:顺时不若顺人。这官家文采风流,性情雅逸,又好大喜功,蔡京深信自己生逢其时。
他自幼苦练书法,至此已卓然成家。天下盛传苏黄米蔡,苏黄已于哲宗年间败落,文章笔墨更被禁毁,米芾不过一癫狂文士。唯有他,仅凭这一支笔,官家便断难割舍。更何况,新法一代中坚大多亡于党争,如今只剩自己一人。
果然,两年后,官家召他进京,任为左仆射,推行新法。蔡京终于得志,他不愿重蹈王安石败辙,设立元祐奸党碑,将旧党之人一网打尽,全部撵逐,无任何阻拦后,才大力推行新法。他知道,无论新法旧法,得官家心者,才是良法。
于是,他不断推出茶盐长短引、当十大钱、方田等法,但凡能为国库增财,无不尽力施为。他更知官家雅好文教,便建辟雍,改科举,行三舍法,并广推至各路州县。国库充盈之后,他又引《周易》中“丰亨豫大”之说,奏请官家,如今天下充裕富足,王者当兴文艺、崇宫室、享富盛。
于是造明堂、铸九鼎、设大晟府、扩延福五宫、修造艮岳,广兴礼乐,大事营造。天下气象为之大变,官家更是醉心其间,逸乐不倦。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并非长顺无忧。每隔几年,官家便要疏远他一回,二十年间,他三度任宰相,又三度被贬。
他离不得官家,官家也离不得他。前年,王黼被罢免,官家又念起他,他四度出任宰相。那时,他双眼昏茫,已不能视事,政务皆由季子蔡绦代判。这季子行事不端,创宣和库式贡司,括尽四方金帛与府藏所储,激怒天子,险些被窜逐。
蔡京力求得免,自己也再度致仕。他原以为此生就此终了,再无力去争逐。谁知金兵杀来,他举家随官家奔逃至镇江。新官家诏书随即降临,将他满门贬逐⋯⋯他坐在那街边树下,回首一生,咬着一个顺字,起起伏伏,最后竟落到这地步。
他不由得呜呜哭起来,这顺字原本便不该咬,咬得这般紧,最终咬作了两半,一半川,富贵流水,一去不返;一半页,命如薄纸,一撕便碎。那管押见他哭起来,更不耐烦,催促他走。儿子忙扶起他,勉强又走起来。行了不多路,他腹中饥饿,便让儿子去买些吃食。
儿子到了街边那食店,店主打问他父子来历,一听之后,顿时板下脸:“你蔡氏父子,吃尽天下骨血,还不饱?快走,莫讨打!”潭州城原本不大,转瞬间,满街都知晓了他父子身份。儿子拿了钱,四处去求,没一家肯卖吃食给他们。
那押官自家去吃饱了,也不理会他们。傍晚,他们才寻到一座崇教寺,忙挨进去求那寺中僧人。那住持却说:“施主借宿不妨,斋饭却没有。贫僧若救了你们,便是害了天下人。阿弥陀佛!”他再没一丝气力,儿子也已疲饿至极,扶着他,费尽气力,才挪到一间僧房中,父子一起躺倒在那冰硬床板上。
他已发不出声息,心里昏昏念着,不住哀求:官家,能否容老臣吃一碗鹌鹑羹再上路?他平生最爱,便是鹌鹑羹,只用鹌鹑舌尖熬制,一碗羹,要杀数百只鹌鹑⋯⋯四、黄封朱勔此前只怕过一回。那是五年前方腊造乱时,他忙乘船逃离苏州,听到岸边之人在喊“诛杀朱勔”。
虽然前后左右尽是护卫,他却躲在帘后不敢觑望,汗湿透了后背。然而,那只是虚惊。到了京城,面圣时,官家并未责他,反倒得了密旨,去造那梅船。那个假林灵素他已寻见一年多,已在谋划如何用此人。那回进京,也带了去,正巧用在梅船上,造出一桩天书神迹,讨官家欢喜。
虽说那天书被人篡改,假林灵素也被毒死,官家却颇赏识他这谋划,宠幸日增,连连加官。方贼被处斩后,那苏州应奉局重又起设,朝中由王黼、梁师成管领,苏州则继续归他掌管。那应奉局如同将皇城宣德门搬到了苏州,而他,则是门前宣旨人,谁敢不听?
这“应奉”二字,如同一道吉符,一路罩护他父子。他父亲原本出身穷贱,因应奉一个道士应奉得好,得了一个药方,由此暴富,却也只是富而已。那年蔡京路经苏州,欲捐造寺阁,他父亲几日之内便将几千根大木运到庭前。这回应奉得更好,得了蔡京赏识,才摸到贵字的偏旁。
蔡京将他父子转荐给童贯,他们便又搜寻奇珍,应奉童贯,由此得了官职。他又寻见三本黄杨奇树,进献给官家,官家见了大喜,这回才真正应奉到了天庭,他从一个穷汉之子,陡然飞升至龙门。一棵树,一块石头,在山间,谁人留意?
可到了京城,经了御眼,便顿时变作无价之宝,何况是人?由那三株黄杨,他顿时瞅见应奉之机,先是自家四处搜寻,继而借了那应奉局之威,驱使众人替他去寻。只要寻见,贴一道黄封,便是官家之物。哪怕拆墙破屋,也要运走。
为寻太湖石,他役使上千上万船工石匠,去绝壁深水中找寻。有了那黄封,天下河道、船只,尽由他驱使。艮岳那块神运昭功石,高四丈,巨舰方能载动,数千纤夫一路拉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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