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娇娘子,好不容易才登上南城楼。朝南一望,见城下一大片亮光杂彩,密匝匝、乱麻麻,如同精心整办好的数百样精绝菜肴,上菜时,却统统倒进一只粗大陶盆里。管杆儿年年看灯,早已看厌。这时看着金人的灯糟乱到这般模样,忽然忆起宣德楼灯会的好来。
不知为何,他竟悲从中来,哭了起来,又怕娇娘子怪,忙扭过头,装作擤鼻涕,赶紧把泪水抹掉。接下来,他每天都忍不住出去瞧望。金人不断索要,先是玉册、冠冕、大礼仪仗、大晟乐器、后妃冠服、御马装具、御驾、御鞍、御尘拂子、御马、司天台浑仪、明堂九鼎、三馆图书文籍、国子书板⋯⋯从五代以来,宫中所藏珍宝器皿,尽都搬空,不住地往城外运,每日上百辆车,从不断绝。
索要完珍物,又索要人,先是女童六百人、教坊乐工数百人,接着是宫中内夫人、倡优及童贯、蔡京、梁师成等家声乐伎,即便已出宫、已从良,也要追索。开封府遣出公吏到处捉捕,追得满街哭号。继而又索要学士院待诏、内侍、司天台、八作务、后苑作、僧道、秀才、画工、医官、染作、鞍作、冠子、帽子、裁缝、木工、石匠、铁工、金银匠、玉匠、阴阳、伎术、影戏、傀儡、小唱、百戏、马球弟子、舞旋弟子、街市弟子、筑球供奉、吏人⋯⋯一队一队,上百上千的人,被拴在一处,强送出城。
后来,又照着皇族宗谱,索要宗室子弟三千多人,悉令押赴军前。为防逃躲,官府令坊巷人户,五家为保,不许藏匿。管杆儿不住感叹,整个汴京城都被他们搬空了!搬空了!他不忍再看,重又躲回了家,连吃肉喝酒的兴都没了。
娇娘子问他是不是着了病,他头一回朝娇娘子冒火:“是着了病!大病!”惹得娇娘子盘腿坐到床上,咧嘴大哭起来。他也头一回不愿去哄逗,只垂头闷闷坐着。半晌,外头有人敲门。他出去刚打开门,一个妇人倏地钻了进来,唬了他一大跳。
那妇人容色秀雅,却穿了件旧袄子,她慌忙把门关上,低声哀求:“这位大哥,我姓赵,是宗室女。金人正在捉我,可否让我躲一躲?”“宗室女?这,这恐怕不成⋯⋯”“啥不成?”娇娘子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这位夫人,快进来!
”那夫人连声道谢,忙躲进了屋里。管杆儿才要进门,院门又重重拍响,不等他去开门,一群开封府公吏踹开门,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推开,直奔进屋里。管杆儿听到哭喊,忙跟了进去,见娇娘子把那夫人护在墙角,正在推搡一个吏人。
那吏人手里握着刀,一刀将娇娘子砍倒在地。管杆儿顿时疯了一般冲过去:“金人你们不敢惹,自家人便这等随意打杀?”他抓起插在炭火里的火钩,朝那吏人戳去,火钩烧得通红,将那人戳得一阵惨号。管杆儿忙看娇娘子,见娇娘子捂着臂膀,瞧着伤得不算太重。
他却无比心疼恼怒,见那几人举起刀,作势要来砍,他顿时大骂起来:“敢伤我的娇娘子?我今天不烫死你们这些对外软似蛆、对内狠过狼的贼卵子,我便不是你爷!”他厉声怪叫,疯舞着那铁钩子,朝那几人冲杀过去。那几人见他如此凶狠,顿时怕起来,头一个一退,其他也全都慌忙转身往外逃。
管杆儿吼骂着追了出去,那几人越发害怕,没命地逃奔。管杆儿一直追到巷口,见他们跑得没影儿了,这才快步回家:“这里待不得了,那些卵子一定会找人再来,咱们快躲到黄胖家去!”五、长生王小槐站在南薰门外,等着瞧道君皇帝。
上回离开京城后,他回到家中,将田产家业该送则送,该卖则卖,全都散尽,自己只留了那把沉香匙和一只铜碗。而后他便一路向东,走到泰山,困了睡草窝,饿了向人乞讨。他存了半袋干粮,在泰山后岭寻了个山洞,钻进去,坐在里头,照着自己背诵的那些道经修仙。
可修了十来天,干粮吃尽,却毫无所验。他想,恐怕还是得寻个师父才成,便下了山,到处去寻师父。寻了这几年,从江南到湖湘,又从巴蜀到秦川,几乎走遍了天下,却没寻见一个真正得道之人。几个月前,他又回到了汴京。
这时,他已经十二岁,高了许多,脸也不再像猴子,倒像是一块尖棱的青石。他将京中那些道观一座座全都走遍,但凡有些名号的道士,一个个都问了过来,却没有哪个真会修仙。最后,他想起了道君皇帝。当年林灵素说道君皇帝是神霄玉清王,上帝长子,号长生大帝君。
王小槐虽已不信,可再无可问之人,心里便又生出一丝希冀。只是,那道君皇帝人在宫中,哪里能见得到?王小槐甚而生出净身入宫之念。可就在这时,金兵杀了来。天寒地冻,王小槐被玉清宫一个道士收留,才免于冻饿。今天,他听说金人要道君皇帝也去金营,忙赶到这南薰门外,站在寒风雪泥里,等了许久,几乎要冻僵。
终于见一队金人铁骑护拥着一辆牛车缓缓出了城门。两边许多人也候在那里,见到那牛车,顿时哭喊起来:“太上皇!”王小槐瞪大了眼睛,一直瞅望着。牛车行了过来,车上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袍,白白胖胖,哭丧着脸,似乎还在抽泣。
这是道君皇帝?王小槐顿时有些失望,等牛车经过时,忍不住还是大声问道:“太上皇,你真是长生大帝?”道君皇帝居然听见了,扭头望向他,脸有些涨红,眼里有些惊,有些惭,又有些厌,竟像是听见自己当年的丑名。王小槐顿时明白,眼含鄙夷,朝道君皇帝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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