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就成了第五名。这事使主考官崔郾很高兴,他当即在席间宣布:“刚才太学博士吴武陵先生送来一位第五名。”
公元八三七年,高锴主持科举考试,他平日在当朝高官中最佩服的是令狐绹,于是在一次上朝时便问令狐绹:“您的朋友中谁最好?”令狐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李商隐。”这一年,李商隐及第。连李商隐也知道自己及第主要是因为令狐绹推荐,就把这一事实写在《与陶进士书》中。
这两件事,现在说起来实在有点要不得。有趣的是,当时大家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可以朗声推举,可以坦然磋商,可以当众宣布,可以详细记述。但如果不是这样,主考官就不知道杜牧写过《阿房宫赋》,就不会对李商隐的名字产生特别的注意了。好在我们都了解杜牧和李商隐,知道没有任何一种考试能把他们那样美丽的才华考出来,因此谁都愿意站出来推荐他们。这种推荐究竟是公平还是不公平的呢?照我说,与其是失落了杜牧和李商隐去追求公平,宁肯要保留着杜牧和李商隐的不公平。
事实上,那种拒绝试卷之外的其他信息,只凭试卷决定一切的做法,毛病更多。来应考的人成千上万,试卷如洪流翻滚,阅卷人能够仔细品鉴的程度是十分有限的。阅卷人都上了年岁,时间赶得又那么紧,看不了多久就会陷于疲惫和麻木,不会从他们眼里漏掉一个人才的说法,只是骗骗局外人罢了。在这种情况下,连考官和阅卷人也极想知道一些推荐信息,使他们在试卷的汪洋中抓摸到一些重点审读对象。
对此,在这方面有深刻体验的柳宗元说得最好。他认为朝廷取士,不妨让考官们在阅卷前对出色的应试者有所闻,即所谓“先声”:
所谓先声后实者,岂惟兵用之,虽士亦然。若今由州郡抵有司求进士者,岁数百人,咸多为文辞,道今语古,角夸丽,务富厚。有司一朝而受者几千万言,读不能十一,即偃仰疲耗,目眩而不欲视,心废而不欲营,如此而曰吾不能遗士者,伪也。惟声先焉者,读至其文辞,必目必专,以故少不胜。
《河东先升集》卷二十二,《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
柳宗元是我们所信赖的,他的这种说法当然不是在为私通关节辩护。
如果允许推荐,那么顺理成章也应接受应试者的自荐。一般说来,他们比别人更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在考试之前打理一下平生最得意的作品,寻找社会名流中最懂行的人看一看,说几句话,使自己在候选人中比较引人注意。这种做法,在唐代属于正常之举。唐代科举考试中所风行的“行卷”,便是应试者们自我推荐的一种方式。程千帆先生说:
所谓行卷,就是应试的举子将自己的文学创作加以编辑,写成卷轴,在考试以前送呈当时在社会上、政治上和文坛上有地位的人,请求他们向主司即主持考试的礼部侍郎推荐,从而增加自己及第的希望的一种手段。这也就是一种凭借作品进行自我介绍的手段;而这种手段之所以能够存在和盛行,则是和当时的选举制度分不开的。
《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第三页。
一度,主考机构也要求应试者把自认为满意的旧作上缴,以供选拔时参考。士子们在选编自荐材料的时候不经意地编出了不少文集,否则很多诗文有可能早就失散了。例如皮日休的《文薮》和元结的《文编》,当初都是为自荐编成的。他们两人也都在编定自己文集的第二年进士及第,看来自荐的作用不小。
大诗人王维因自荐而成为头名状元的故事载于《集异记》,明代传奇《郁轮袍》也讲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有趣味。
故事说,当初年轻的王维以惊人的文学天赋和音乐才华游历于长安上层社会,特别为岐王所看重。科举考试将至,谁若能成为长安京兆府的第一名人选上送,则极有希望夺魁状元。王维听说,对此事有决定权的公主心中已另有人选,就请岐王帮忙。岐王深知王维的才学有竞争力,要他准备好旧诗十篇、琵琶一曲,五天后再来。
五天后王维如期而至,岐王拿出像样的衣服要他穿上,共赴公主府第,名义上是向公主奉献酒乐,王维充作乐师。公主见王维奏曲精妙,大为赞赏,岐王便说:“他不只精通音乐,文词更是无人可比。”王维当即把准备的诗卷献给公主,公主一看更为惊异,说:“这些诗,都是我平常反复诵读的,一直以为是古人佳作,没想到竟然出之于你的手笔!”于是以上宾之礼,与王维畅谈。
王维言谈间诙谐幽默,不能不让在座的其他宾客深深钦佩。岐王便对公主说:“如果今年京兆府第一名由这位青年来承当,就会十分风光。”
公主说:“那为什么不让他去应试呢?”
岐王说:“这位老弟心气颇高,不作为第一人选,他是绝不会去应试的,但听说贵公主已决定了别的人作为第一人选。”
公主笑道:“那算什么呀,也是别人托的。”
等岐王和王维一离开,公主就召来了考官。于是,王维成了京兆府上报的第一人选。
历史学家认为,这个故事在具体情节上的真实性虽然很可怀疑,但《集异记》所传达出来的社会氛围和上层交往关系,却十分可信。
白居易所写的一封自荐信,让我对这件事有了最可靠、最感性的了解。这封信是贞元十六年(公元八○○年)应进士试前写给当时任给事中的陈京的,所以名为《与陈给事书》,现收在《白居易集》卷四十四内。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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