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大师萨特有句名言: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套用在圆通山动物园那只名叫丹曼的猩猩身上,应改为它猩即地狱。揣摩萨特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在人际交往中,免不了有竞争和摩擦,他人的出现,将限制你的自由,给你的生活设置障碍,给你的心灵造成伤害和痛苦。
丹曼的遭遇,为萨特这句名言提供了另一种注解。原先,圆通山动物园养着母女两只雌猩猩,母猩猩老死了,留下女儿丹曼。偌大的笼舍里,只有一只猩猩居住,形影相吊,茕茕孑立,未免冷清。丹曼常伫立在笼边,手抓住铁栏杆,用一种凄凉的表情遥望远方,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分明是在提醒我们,它很寂寞,很苦闷,渴望有同伴。
于是,我们从北京动物园又购来一只名叫山田的雄猩猩、一只名叫卡路的雄猩猩和一只名叫阿兰的雌猩猩。一方面热闹猩猩馆,为游客助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丹曼解除孤单和寂寞。谁也没有想到,丹曼并不欢迎新来的伙伴,一见到它们,便毛发耸起,发出恐怖的尖叫。
山田、卡路和阿兰也都不喜欢和同类待在一起,各自占据笼舍的一个角落,面向笼网,那样子,似乎离同伴越远越好。喂食时,丹曼不再像过去那样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向食槽了,它斜起眼,用高度警惕的目光窥望着其他三只猩猩,慢慢接近食物,抓到一只木瓜或一根胡萝卜后,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角落,狼吞虎咽,生怕被其他猩猩抢了去。
有时,丹曼和阿兰在小水池边相遇,双方立刻会摆出斗殴的姿势,龇牙咧嘴地相互咆哮。而山田和卡路两只雄猩猩,还时常大打出手,把个宁静的猩猩馆闹得乌烟瘴气。猩猩们彼此憎恶,没有任何团结友爱的表现。终于有一天,丹曼在和阿兰大吵一架后,指爪抓住笼网,奋力摇晃,朝熟识的饲养员发出如泣如诉的吼叫,意思很明显,是在央求我们把另外三只猩猩弄走!
如此不合群的动物,还是不多见的。后来我们查阅了有关猩猩的研究资料,这才理解丹曼孤僻行为背后的生物学原因。猩猩又称黄猩猩或红猩猩,和大猩猩、黑猩猩是同科异属的兄弟。虽然同为灵长类,习性却相差甚远。大猩猩、黑猩猩喜欢群居,每群有几十只,而猩猩生性孤独,从不群居,最多两三只暂时聚在一起,但也很快就会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有一种观点认为,猩猩之所以习惯单独生活,主要是因为猩猩的食物--无花果、红毛丹、芒果、蜂蜜等在山野分布得很分散,不适于集体采撷,而长期的单独觅食造成了罕见的孤僻心理。然而,在动物园里,没有食物紧张的问题,吃的是大锅饭,想吃多少有多少,但猩猩仍不愿与同类相处,这说明它们并非是受觅食压力而被迫单身独处的,很可能在它们的遗传细胞里就带着自私的基因。
既然猩猩天生就是孤独者,既然它们彼此不能和睦相处,既然关在一起整天打打闹闹,那就干脆把它们分开算了。我们将山田、卡路和阿兰搬出猩猩馆。丹曼又恢复了单身猩猩的日子。开头两天,丹曼为其他三只猩猩的离去而深感高兴,自由地在笼舍里走来走去,绷紧的神经松弛了,见到熟识的饲养员,点头晃脑,发出“呜呜”亲切的叫声,好像在谢谢他们把它从地狱里解救出来。
然而,-个星期后,丹曼的情绪开始低落,整天闷闷不乐地坐在笼舍中央,活动量减少,食量也锐减,见到熟识的饲养员,挺不高兴地板起脸,欧欧抱怨地吼叫,好像谁得罪了它似的。一天傍晚,顺风传来另一只雌猩猩阿兰的叫声,正在打瞌睡的丹曼突然间醒过来,神情专注地侧耳倾听,转而奔到笼网前,也咧开嘴哇哇大叫。
它的声音、表情和姿态都说明它是在远距离与阿兰吵架,但精神抖擞,兴奋得浑身颤抖,让人感觉它很高兴有这么个与同类吵架的机会。这以后,丹曼没事就攀爬到笼网上,等待不远处传来山田、卡路或阿兰的叫声,一听到它们的叫声,便用响亮的訾骂声予以回敬,晃动笼网,好像要冲过去同它们打架一样。
其他三只分开饲养的猩猩,表现也和丹曼大同小异。美国专门研究猩猩的古德尔博士访问圆通山动物园,看到我们把四只猩猩分笼饲养,十分惊讶,问我们这四只猩猩是否患了什么传染病,所以要把它们隔离开来?我们诉说了理由,古德尔博士摇着头说,任何生命,本质上都是害怕孤独的,都需要同类陪伴,哪怕两个冤家对头在一起,也比长期单独生活要有益于健康。
我们听从古德尔博士的建议,重新将山田、卡路和阿兰搬回猩猩馆。它们仍经常吵架,动不动就互相龇牙咧嘴地咆哮,好像容不得其他猩猩的存在。然而,它们精神焕发,食欲大振,孤独的愁绪一扫而光,比分开单独饲养身体要健康得多了。
分子生物学最新研究成果证明,猩猩是人类血缘关系最亲近的“兄弟”,猩猩身上百分之九十的基因人类身上都存在,因此人类许多生理现象和心理行为都能在猩猩身上找到渊源。有人说,人本质上是孤独的,只不过为了谋生,人和人才被迫凑合在一起。
人和人在一起,钩心斗角,你算计我,我陷害你,散播无尽的痛苦,制造数不清的人间悲剧。说到底,人之所以会感觉痛苦,就是因为有他人存在。就像萨特所说的那样,他人即地狱。因此,有许多失意的人,离群索居,害怕与人交往,把自己封闭起来。
然而,孤独的滋味,绝不比与人闹摩擦的滋味要好受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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