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关系相对称的是,首领阿努比和锥子也剑拔弩张,摩擦频率极高。锥子身体极棒,与阿努比不差上下,肌肉发达,四肢强劲,鬃毛飘拂,威风凛凛,不明底细的人一眼看去,很难猜出它和阿努比谁的地位更高些。在这群狒狒中,锥子的地位仅次于阿努比,如果排等级的话,也属上流阶级。
然而,好像很难把亲不亲阶级分这句话套用到它们身上。阿努比对待锥子,态度远比对待低等级的其他狒狒粗暴恶劣。进食时,按规矩,当然该由阿努比第一个到食槽前挑拣品尝。但有时候,淘气的小狒狒、嘴馋的雌狒狒和饿极了的雄狒狒会趁阿努比不防备,蹿上去抢吃可口的食物。
每每这个时候,阿努比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龇牙咧嘴进行威胁,只要冒犯者识相地退却,它也就不再追究。但要是锥子胆敢无礼或有点什么过失,它绝不肯姑息迁就。有一次,阿努比爪子在食槽里鼓捣,不知怎么搞的,将一块豆饼甩了出来,刚好掉在垂立一旁的锥子的脚边,喷香的豆饼馋得它直流口水,它利令智昏,一把抓起豆饼就往嘴里塞。
阿努比就像被掘了祖坟似的气得七窍冒烟,凶猛地扑向锥子,往死里踢打噬咬,锥子一面抵挡一面逃窜,一会儿跳到山顶,-会儿攀上笼壁,嘴里“呜欧呜欧”发出求饶声,但阿努比根本不吃这一套,仍穷追不舍,好像非要把侵犯了它的特权的锥子置于死地而后快。
锥子也不是好欺负的,被逼急了,便奋起反抗。阿努比和锥子体不差上下,打得难分难舍,吼声震天,铁笼摇晃,母狒狒搂着小狒狒躲进假山的洞穴。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锥子身上皮开肉绽,阿努比也鼻青眼肿,直到双方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才算平息下来。
不就是区区一小块豆饼吗,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食槽里还有好几块豆饼呢!就在昨天,老狒狒背毛光着了凉,阿努比还将一块豆饼送给背毛光,表现出王者的慈悲。同样一块豆饼,到了今天,到了锥子手中,便爆发一场残酷的争斗,真让人纳闷。
如果把“社会地位相近,利害冲突加剧”看做是一条规律的话,那么以此来评判阿努比的行为,或许就不会认为它是在小题大做了。对于阿努比来说,像背毛光这样的下等阶级,构不成对自己地位的直接威胁,对它们宽容些,既显出自己的慈悲与善良,又不会危及自己的统治,何乐而不为?
但对锥子,却是另一回事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站在身边就是一种平分秋色的局面,绝对是篡夺领导权的潜在危机,锥子所表露出来的任何一点不恭敬,谁说就不是谋反的信号呢?从锥子这个角度看问题,虽说它和阿努比都是上流阶级,但首领和二把手之间的差距甚大,本质上仍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怎么说心态也难以平衡。
大家都是一个脑袋四只爪子,站起来一般高,打起架来不分胜负,凭什么我就该屈居在它的下面?自从发生这场恶斗后,阿努比和锥子的关系越发紧张。每天清晨,阿努比从窝里走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到锥子睡觉的洞穴,等候锥子醒来。
因为按照狒狒的习惯,臣民们每天第一次看到首领,都要垂首曲身,蹲在地上,让首领骑一下,以示驯服。对于狒狒来说,自己给别的狒狒骑一下,是一种愿意俯首称臣的表示,能骑到别的狒狒背上,是尊卑秩序最集中的体现。
阿努比对别的狒狒一概马马虎虎,只要对方蹲下来做出一种给骑的姿态,它一条前臂象征性地跨到对方的背上,就算完成朝觐的仪式,放它们过关;唯独对锥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又是觉得锥子的身体屈蹲没有蹲到位,又是责怪锥子脸没有紧紧埋在胸前,又是看不惯锥子朝它翻白眼,吹毛求疵;一旦骑上锥子的背,两条后腿腾空跷起,两只前爪揪住锥子的颈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锥子身上,尾巴抽打锥子的屁股,头抬得老高嘴里还发出欧欧怪嚣,活像在进行马术表演。
很明显,阿努比这样做,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要通过这种恶作剧,压低锥子的威望,摧毁锥子的自尊,拉开彼此的差距,而锥子对阿努比的仇恨也与日俱增。有一次,它假装睡懒觉,缩在洞穴里迟迟不出来,让阿努比足足等了半天。
还有一次,当阿努比在它背上神气活现时,它故意去踩一块香蕉皮,吱溜滑一跤,阿努比没防备,被重重地抛了出去,一头撞在假山上,额头撞出一个大青包。由此可见,两个动物地位越相近,其关系的紧张度也就越高。后来有一次,锥子冒着雨在假山上攀爬,不慎一脚踩滑从山顶摔了下来,后腿骨折,治疗时它不肯老老实实配合,上完石膏就乱踢乱动,结果痊愈后那条受过伤的腿短了两公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仅有损形象,有碍观瞻,而且在群体中的地位也因此而降了好几个等级,由二把手变成第七把手,由上流阶级沦为中产阶级。
说也奇怪,阿努比的态度立刻转变,不再对锥子的行为鸡蛋里挑骨头,紧张的关系松弛下来,群体也变得和谐安宁。等级的落差放大,彼此的差距拉开,关系就好处得多了。这当然是兽际关系的规律,而不应该是人际关系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