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女满面春风地来到我的算命摊,对我干恩万谢。说是她按照我的指点,往东走了约三里,碰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道士,给了她三颗药丸,她丈夫服下后,晚期肝癌竞奇迹般地治愈了。没想到,佛儿抽错了牌,竟歪打正着,救了一条人命!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佛儿名声大振,人人都说我的佛儿是观音菩萨点化的神鸟,专门到尘世来救苦救难的,我的生意也随即兴隆火爆起来。但我心里十分清楚,佛儿绝不具备什么特异功能,不过是因为我极少指示它啄取下签,它对我要它抽下签的手势生疏了,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罢了。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戴着造反派的红袖章,神气活现地站在街上。立刻,路两边摆地摊的小贩们慌慌张张收拾起东西,像害怕瘟神似的躲开了。我也立即动手将佛儿关进鸟笼,手忙脚乱地将笔墨纸砚和算命的招牌裹成一卷,准备逃遁。
他姓永,因为是狗年出生的,文革前的名字叫永狗年,文革中改名叫永造反。过去的职业是杀猪的屠夫,文革开始后,拉起一帮狐朋好友成立了一支造反队,一把屠刀闹革命,靠几场武斗中立下的汗马功劳,当上了镇革委会主任。
是个在象山镇说一不二的响当当的人物,毫不夸张地说,他跺跺脚,象山镇就会摇三摇。我曾被他整过一次,领教过他的厉害。那是半年前我刚刚摆算命摊的时侯,那天上午,我正给一个下台的老乡长在算卦,永造反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算命摊前,狞笑着,脸上横肉拉紧,怪声怪气地对满脸土色的老乡长说:“老家伙,你的命早就捏在我们革命造反派的手心里,你偷偷摸摸跑来算命,就是妄想变天!
来人,给我把这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压回牛棚里去。”收拾完老乡长后,他就转而来对付我。“不准在这里搞封建迷信!”他猪嚎般地吼道,扬起手中的军用皮带,一下就把我纸糊的算命招牌抽得稀烂,又狠狠一脚把我的摊子给踢散了,似乎还不解气,从我手里抢过那只用竹子编织的精致的鸟笼,摔在地上。
鸟笼在地上打滚,佛儿在笼子里跌撞甩碰,嘎咿呀,嘎咿呀,发出痛苦的惊叫声。“什么狗屁神鸟,老子今天送你去见阎王!”他骂骂咧咧地追上去,抬起脚来朝鸟笼踩去。我心头一紧,以为佛儿肯定会被踩成肉饼了,岂料他一脚踩在鸟笼的底座上,嘣,扣紧的笼门弹开了,机灵的佛儿倏地一下从竹笼里飞出来,羽毛凌乱,头破血流,惊恐万状地飞上天空,咿呀咿呀咒骂着,在永造反头顶盘旋着,尾羽一翘,屙出一泡鸟屎,就像飞机扔炸弹一样,正正地落在永造反的脸上,引起围观的人群一阵哄笑。
他爆跳如雷,拔出手枪连开了三枪,不知是他的枪法太臭,还是佛儿命不该绝,没打中,佛儿一掠翅膀,飞掉了。第三天夜里,佛儿才飞回我的家。这以后,我像害怕老虎似的害怕永造反,一见到他的影子,一听到他的声音,赶紧逃之夭夭。
我提着鸟笼夹着纸卷刚要往小巷子里钻,突然,背后传来嘶哑的吼声:“算命的小子,你给我站住!”我拔腿想跑,才跑出两步,后领便被一只汗毛很浓的有力的手给揪住了。我赶紧缩起脑袋,耸起肩膀,弓起背脊,弯下腰杆,做出一副低头认罪的可怜相,哭丧着脸说:“永主任,我再也不敢到街上来摆算命摊子搞封建迷信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回生产队一定好好劳动。
”嘿嘿,他眯起一双绿豆小眼,笑得很暧昧。我吃不准他为什么要笑,腿儿打战,吓得要死,头垂得更低,差不多要碰到膝盖了。唉,卑躬曲膝,无师自通啊。倒是关在鸟笼里的佛儿,自打看见永造反后,“嘎呀--嘎呀--”冲着他一声接一声鸣叫,声音压得很粗也很硬,养过鸟的人都知道,那是鸟儿愤怒的啸叫。
佛儿的叫声终于引起了永造反的注意,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我提在手中的鸟笼,又嘿嘿笑了两声,说:“听说这只鸟算命算得很准啊。”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鸟笼藏到屁股后面,摸索着抽开笼门,想把佛儿放飞掉。可它仍一个劲地朝永造反谩骂,老半天也没从洞开的笼门飞出来。
“嘿嘿,我要出门了,让这只鸟替老子算一卦,怎么样?”我以为他是在对我玩猫捉老鼠的把戏,连忙谦恭地说:“永主任,不瞒您说,算命嘛,都是骗人的鬼把戏,混口饭吃的。”“少啰嗦,快替老子算一卦!”他沉下脸来说。
我悬吊着的心落了地,谢天谢地,他今天不是来找碴儿寻麻烦的,更不是来砸我的算命摊的。我赶紧说:“永主任要占卦,我怎么敢不从命。”我煞有介事地端详着他那张倒挂的猪头似的脸,口是心非地接着说:“其实,永主任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生来就是大富大贵的命,何须算卦。
”“天有不测风云,谁晓得将来是怎么回事啊。”他叹了一口气说。我重新摆好摊子,按程序让永造反写下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焚纸念敕令,暗中给佛儿做了一个手势。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把永造反的来由猜了个准。我早就听人说过,上面很赏识永造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革命精神,要调他到县里去当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他想知道自己这一去在仕途上是否会一帆风顺。
要是能保障我的生命安全,要是能让我随心所欲地抽一张签,我一定给他一张下下签,给他一张去地狱报到的通行证,希望他一出门就踩着一块香蕉皮,跌断脊梁永远瘫在床上,永造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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