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箭射穿它的脑壳,让红的血、白的脑浆流淌出来。他要用匕首剖开它的胸膛,看看那颗母性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他向母灵猫瞄准。他看见它一双绿莹莹的猫眼里流动着凄愁与哀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已经是个很地道的小猎手了,他从十岁起就跟着爷爷闯荡山林,熟悉各种野兽的生活习性。
他曾听爷爷说过,在难以找到食物的冬季,母兽有时会抛弃幼崽。看来,他现在面对着的就是这种现象。白雪覆盖了森林和草原,鼠类都躲藏在幽深的地洞里享用着秋天积蓄的浆果,不轻易出来。蛙类蛰伏在雪层下的石洞或岩缝间,要等春暖花开才会醒来。
对哺乳期的母灵猫来说,冬天是一个冷酷的季节,是饥荒和难关。土娃想,花面母灵猫一定是竭尽全力也难以找到充裕的食物,眼看无力养活三只小猫崽,只好忍痛割爱,舍掉一只,减少一张吃食的嘴,以保证其他两只小猫崽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季。
瞧母灵猫,肩胛耸露,瘦骨嶙峋,神情沮丧,四只**瘪得像干核桃,日子一定过得苦极了。他想,它一定是出于被迫无奈才把短尾猫崽抛进雪坑的,要不然的话,可能全家都要饿死。他想象着母灵猫在决定要舍去短尾猫崽时,心里一定像刀剜似的疼,它是咬紧牙关、狠起心肠才把短尾猫崽逐出窝的,它的心在滴血,它的心在哭泣。
当年阿妈把他留在山寨的爷爷身边,只身背井离乡到昆明去当保姆,不也是因为日子过得太难了吗?听爷爷说,阿妈临离开山寨那天晚上,泪水淋湿了半个枕头。土娃忘了自己是来狩猎的。他可怜短尾猫崽,也有点同情花面母灵猫。
他想,如果有足够的食物的话,花面母灵猫说什么也不会抛弃自己亲生崽的。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同样适用于一切有灵性的动物。短尾猫崽歪歪倒倒好不容易爬出了浅浅的雪坑。它细得像银线似的猫须被冰镇得弯曲,紫黛色的鼻梁顶着一坨雪,又滑稽又可怜,身体弓得像只球,咪喵咪喵叫着,蹒跚爬向树洞。
它在呼喊阿妈,它幼小脆弱的生命在祈求得到保护。在它还没有经历过风雨的稚嫩的心灵中,阿妈是神圣的天使,是温饱的源泉。它直到死也不会相信慈爱的阿妈会狠心抛弃它的。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朝窝里爬,就要朝阿妈的怀里钻。
霎时间,土娃心里难受得像有一条蛇在爬。他咬咬牙,从背上卸下那只花翎雪雉,用力朝前抛去。雪雉在空中划出一道五彩弧线,落到柏树洞前,鲜艳的羽毛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他不忍心看着母弃子的悲剧在自己面前上演。
他是想让花面母灵猫扭曲变形的母爱在得到食物后能恢复正常。花面母灵猫在洞口晃了一下,嗖的一声蹿出来,一口叼住雪雉脖子,一眨眼又钻回窝去。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美食。这时,短尾猫崽终于爬回柏树洞口,细柔的爪子顽强地抠住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的疱垒,一点一点钻进洞去。
花面母灵猫没再凶狠地把短尾猫崽顶出洞来。母子又相认了,短尾猫崽又有阿妈了,残缺的家庭又团圆了。树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土娃猜测,那是灵猫一家子在欢腾忙碌。他咧开一对虎牙,笑了。有了充裕的食物,感情也就充沛了。
土娃忘了此行的目的,收起弩箭,悄悄离开了巨犀谷。翌日,土娃收到了阿妈的来信。信的开头,阿妈照例写了一段思念的话,然后说:“……土娃,我的孩子,你从小生活在山寨,你不会习惯城里的生活的。你十四岁,才读六年级,城里的孩子像你这个年纪,都读中学了。
山寨的教育质量和城里不能比,你现在迁到城里来,起码要留一级学习才跟得上;十四岁的孩子读五年级,会被人取笑的。你的弟弟今年十一岁,已经是五年级学生了。再说,阿妈住房也不宽敞,你继父脾气也不太好,阿妈真的很为难。
土娃,你能原谅阿妈吗?”信中还夹有一张照片,是阿妈和他同母异父弟弟的合影。那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土娃捏着照片在小圆镜前与自己的形象比较了一番,一个白生生像嫩葱心,一个黑黢黢像土坷垃;一个水灵灵像盆中花,一个粗糙糙像树疙瘩。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想为难阿妈,就放弃了想要去昆明的念头。可他是多么想生活在阿妈身边啊!老天爷又下起了雪,土娃背着木弩顶风冒雪去巨犀谷。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短尾猫崽的命运牵着他的心。雪雉吃完了吗?花面母灵猫吃掉雪雉后,在风雪迷漫的坏天气里万一又找不到食物,会不会旧病复发再把短尾猫崽逐出窝去?
他这次给花面母灵猫带去的是一串用铁丝捆绑住脚的活老鼠。这是他用捕鼠笼子在谷仓里逮住的,共有五只。灵猫爱吃老鼠,活老鼠鲜美可口,小猫崽吃了会长身体呢。他打算源源不断地给这家子灵猫送些食物,坚持到春天来临。
春天一到,对母灵猫来说,巨犀谷就成了丰盛的食盆,就不会再有饥饿,也就不会有被饥饿逼出来的狠毒与残忍。他做梦也没想到,短尾猫崽又被扔弃在柏树洞右侧的那个浅雪坑里。它浑身沾满雪花,虚弱得像条毛毛虫。它翕动着小嘴,却发不出咪喵咪喵的叫声,它已饿得叫不出声来了。
它还在竭力往上爬,四肢显得有些僵硬,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被凛冽的山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它勉强爬出雪坑,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歇一会爬一步,朝柏树洞爬去。花面母灵猫表情冷漠地蹲在树洞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雪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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