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勋章(4/4)

的军装,那是一些血糊糊的破布片,具有讽刺意味地放在黑暗里,他也不在乎看见这些标志会想到死亡。他像一个牧师似的,怀着虔诚的心情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十字勋章。这是他的欢欣,这是他的控诉,这是他的希望。

于是,新的一夜又开始了,第二个可怕的黑夜,夜空里有着许许多多冷清的星辰,明亮而无限寂静的天空里充满着绝望,洒下沉重的孤独。上校用他那无泪的,燃烧的,疯狂的眼睛注视着伸向麻木不仁的黑暗的白色公路。在这条公路上会出现什么呢?希望,解放,朋友?也许会有一辆马车来收容他?法队?但是,所有这些想法都杂七杂八地与他那巨大的疲乏融汇在一起,与树叶的沉闷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与星辰那遥远的闪光交织在一起,与轻轻抖动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他像安息在坟墓里似的躺在这片寂寞的森林里。

清晨一种刺耳的声音把上校从睡梦中惊醒。他以为是一声鸟鸣,他睡眼惺忪地注视着朦胧的晨雾。但是,立刻又是一声,这是不祥的梦?不是,非常尖利,非常清晰,这是号声。附近部队的军号声……

突然,他的血液凝固了。当真是法国人?朋友?救命恩人?他真会回到生活中去?一种说不出来的狂热的欢欣涌上他的咽喉,他跳起身来,瞧啊,他见他们从公路上走来,一队法国士兵排着松散的队形,他看见了帽子,军刀,旗帜,火炮。这显然是去霍斯塔里希的援兵。

由于高兴,他不假思索地喊出声来。他忘记了自己的命运,危险和伪装。由于过分激动而跌跌撞撞地向着救命恩人猛跑过去。一只手挥舞着头巾表示致意,另一只手握着手枪。一声呼喊,一声野兽般的吼叫,这喊声中流露出恐惧,痛苦和绝望;一声呼喊,这喊声中有一种超人的欢欣冲天而起,划破清晨的空气。

当他冲进林中空地时,发生了无法回避的事情。两发,四发,十发子弹,整整一梭子子弹射向这想象中的西班牙人,他在急跑中向前踉跄了几步,他犹豫着,摇晃着,鲜血涌流着倒下去。部队迅速集合在一起,等待着一场突然袭击。号声尖叫着,军鼓发出咚咚的响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人都准备作战,屏住呼吸企盼着,等待着。但是并未发现敌人,连派出去的狙击手也未发现敌人。于是又恢复了秩序,无人想到这是一场误会,反正只有一个西班牙人,士兵们又把枪扛在肩上,继续向森林里,向霍斯塔里希前进。

只有几个士兵走出队列,去抢掠那具尸体。无人注意死者临终前的呼噜声,他们撕扯他的衣服,掏他的口袋。当一个人在血肉模糊的破布片中发现失踪的上校的十字勋章时,他们心中升起无比的愤怒。一枚拿破仑十字勋章,居然出现在一个西班牙土匪的口袋里!他们愤怒地举起枪托,向那个想象的杀人凶手的脑袋捣去,他们在无比愤怒中,一边咒骂,一边用脚踢那被剥得精光的尸体,然后用力把这不幸的人的尸体远远地抛进野地里,他的两只胳膊还在空中可怕地乱挠着,平展展地坠在地上,那枚不同寻常的亮锃锃的十字勋章,闪闪烁烁地落进那黑黝黝的烧焦的农田里。

(1906)

张黎译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