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地,也是突然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钱袋。很明显,他很怕这时和她单独呆在一起。于是匆忙中他一时解不开钱袋的结——那是一个绣着花、钉着玻璃珠、一般的农民和小人物带的那种钱袋。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他并不习惯将钱这么快的花出去,这可是跟水手刚好相反,他们只是顺手往丁当作响的口袋里抓一把钱往桌上扔去。而他一定是习惯于把钱都数得清清楚楚,每个硬币都要用指尖掂量掂量。“瞧他为了他那几个亲爱的、美丽的分尼抖得多么厉害呵。你是不是太慢了点?守财奴!”她嘲笑着,又走近了一步。他吓得直往后退。看到他这么害怕,她一边耸着肩,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厌恶,一边说:“我才不要你什么呢,我不希罕你这几个臭钱。是呵,它们可真是被数得清清楚楚,你这几个小钱,一个分尼都绝不多给。还有——”她突然拍拍他的胸脯,“你缝起来的那几张票子,也没有人会来偷你的!”
果然,就像一个心脏病人心绞痛似的,他突然捂住胸口,他的手苍白、颤抖,紧紧攥住上衣的某个部分,手指头还不由自主地触摸那个隐秘的藏钱的地方,然后又放心地缩回来。“铁公鸡!”她吐了一口唾沫。然而就在这时,那个正在受着折磨的家伙脸上突然泛起一点红晕,他把钱袋猛一下扔给另外那个女孩,她先是惊叫一声,接着又放声大笑起来,他又冲过她身边,像要逃离火场似的往门外冲去。
有好一会儿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怒不可遏,然后,眼皮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身体也从紧张中松弛下来了。她看起来仿佛在一分钟内就变得又老又憔悴。有点不自信,些许的失落使她现在看着我的目光也缓和了。她站在那里,像个醉后清醒过来的人感到被耻笑了一样闷闷不乐。“他一定在外面为他的钱痛哭流涕呢,也许还去警察那儿控告我们偷他的钱。明天,他又会再来。可他不该来找我,别人统统都可以,唯独他不该!”
她走到吧台边,扔了几枚硬币,端起一杯烈酒,她眼里闪动着恶狠狠的目光,但又好像有生气和羞愧的眼泪在闪闪发光。厌恶充塞了我的心,抵消了那点同情。“晚安,”我说着走了出来。“晚安,”②老板娘答道。而她,没有回头看,只是在笑,笑声刺耳,像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跨出门来的时候,这条小巷笼罩着一片夜色,是被云遮掩着的极其遥远的月光下的一片令人心神不安的黑暗。我贪婪地吸着那温暖的空气,心里那点害怕的感觉在对形形色色命运的惊叹中消失了。我又重新感觉到——这是一种能净化我,能让我感动得流下泪来的感觉——在每一扇窗玻璃后面都有命运在等待着,每扇门也都为一种经历而开启着,这世界的多姿多彩无处不在,即使在世界最肮脏的这个角落里都注定充满了欢畅女子卖笑堕落之类的经历。对今晚遇到的这件事的反感已经淡化了,紧张的感觉也被一种甜美酣畅的困倦所取代,但愿这些经历都能变成美梦。我不由往四周巡视着,想从这些七弯八拐地交织着的小巷中找出回去的路。这时候——他想必是悄然无声地走过来的——一个人影向我走过来。
“对不起,”——我又马上认出了他那低声下气的声音——“不过我想,您在这儿不熟,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给您带路呢?先生,您住在……?”
我说出旅馆的名字。
“我陪您去……如果您允许的话。”他立刻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一句。
我又害怕起来。在我身边这恭敬的,像幽灵似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水手小巷的昏黑景物和对刚才所经历的那一切的记忆,慢慢地变成一种不置可否,也并不反感的迷迷糊糊梦幻似的感觉。我不用看也能感觉到他双眼的谦卑,我还注意到,他的嘴唇在蠕动。我知道他是想和我说话,而我的意识中,心里很好奇,可是脑子却很迷糊,两者搅和在一起了,在这种模糊的意识中我既没有鼓励他说什么,也没有阻止他说什么。他清了几次嗓子,我发觉他难以开口。刚才那个女人的一派残忍心理却不知不觉地感染了我,我看到羞耻和心灵痛苦的斗争。我没去帮助他,而是让我们之间越发沉默。我们的脚步声响着,交织在一起,他的脚步声轻轻地踢踏着,显得苍老;我的脚步有意踏得又重从响,像要逃离这污秽的世界。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紧张的气氛。这沉默,既尖锐,又充满了内心的呐喊,像是一根绷得不能再紧的弦,直到他终于——开始好像还是挺害怕似地犹豫不决——用一句话打破了这沉默。
“您已经……您已经……先生……刚才在里面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请原谅……请原谅,如果我再提起那件事……不过,这件事一定让您感到很奇怪……我很可笑……那个女人……她其实……”
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他的喉咙。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悄声地很快说道:“那个女人……其实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不禁吃惊得跳了起来,他却很快接着说了下去,像是要辩解似的:“就是说……她以前是我妻子……5年,4年以前……就在那边黑森州的格拉茨海姆,我的家乡……先生,我不想让您把她想成一个坏女人……她现在这样,可能是我的过错。她不是一直都这样的……我……是我折磨了她……她虽然很穷,我还是娶了她,她连一件衣服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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