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勒亚,看看外面是谁!”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姑娘,盯着她的表情,姑娘迈着怯怯的步子,向窗口走去,用苍白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拉开窗帘。接着便是一声喊叫,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喊叫:“谢天谢地,只有一个人。’’
“谢天谢地”,众人纷纷说着,听来像是轻舒一口气的叹息。这时人们那让可怕的梦魇压得麻木的四肢,又能动弹了。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在默默祷告,有的则半是惊恐,半是狐疑地议论着那位就要进门的不速之客。
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湿热气味儿。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大家本来围坐在饭菜丰盛的桌边,桌上摆着圣诞夜的标志及象征——七枝灯台——支支蜡烛透过缕缕青烟发着黯淡的光。女人们身着挂满饰物的节日盛装,男人们则在一领飘拂的长袍外佩戴上白色的祈祷披巾。狭小的房间里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氛,这是惟有真正的虔诚之心才能造成的氛围。
这时陌生人已迈着急促的脚步踏上楼来,走进屋里。
与此同时,一阵可怕的、凛冽的寒风从敞开的门袭入温暖的房间。刺骨的寒冷随着夹雪的风卷进来,冻得众人不禁打个冷战。风吹熄了烛台上摇曳的烛光,只剩一只蜡烛还在顽强地挣扎。屋子猛地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暗淡里,仿佛寒夜从四壁骤然降临。舒适与宁静刹那间风流云散,每个人都从圣烛熄灭中预感到,这是不祥之兆,这个迷信的念头重又使众人不寒而栗。但没有谁敢开口说话。一
门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长着黑胡须的男人,至多不过三十岁,他迅速脱去身上为御寒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和床单。当他的面容在飘忽不定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烛光中变得清晰起来,勒亚向他奔过去,拥住了他。
这是约祖亚,勒亚邻城的未婚夫。
其余的人也热情地迎上去,围住他,高兴地同他寒暄。但没过多久人们就不吱声了,因为约祖亚表情严肃、一脸悲伤地避开未婚妻,他的额头因沉重的伤心事布满累累皱纹。大家不安地盯着他,他却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于是他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轻启双唇,道出那个沉甸甸的谜:
“鞭笞派的人来过了吗?”
齐刷刷投向他的探寻的目光呆住了,他觉得出,握着的那双手的脉搏突然停止了跳动。领念祈祷文的长者哆哆嗦嗦地抓住沉沉的饭桌,桌上的玻璃杯叮叮当当,轻轻地发出一连贯颤音。恐惧又一次攫住绝望的心灵,将最后一滴血从盯着使者的惊愕而憔悴的脸上挤走。
最后一点烛光跳了跳,熄灭了……
只有吊灯那惨淡的光还在照着这些茫然、绝望的人,约祖亚的那句话像道闪电击中了他们。
有人在咕哝那句听天由命、万念俱灰的话:“这是天意。”
而其余人还没醒过神来。
约祖亚着往下说,他很激动,语气断断续续,好像他自己也不想听清说出的话。
“他们来了——有好几一一百人。——很多人跟着他们。——他们双手沾满了鲜血——他们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我们东边、所有的人。——他们去过我们那个城了……”
他的话让一声女人的尖叫打断,尖叫也难以止住滚滚而落的泪水。一个女人,还很年轻,新婚不久,向他奔过去。
“您在哪里?!——我父母呢?我兄妹呢?他们出事了?”
他冲她低下头,声音在抽泣。轻轻地,像是在安慰,对她:“他们再也看不到人类的苦难了。”
又是一片静寂,绝对的静寂……对死亡的恐惧这个可怕的幽灵置身于他们中间,使他们颤抖……他们中谁都有亲人在那个城里丧生。
这时,族长开始断断续续地唱起古老而庄严的安魂曲,泪水流淌在他银色的胡须里,沙哑的声音不听使唤。众人随着唱起来,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唱,他们只是机械地跟着哼,对歌词和曲子其实一无所知,他们人人都在思念自己的亲人。歌声越来越有力,呼吸越来越深沉,想压抑喷涌而出的情感越越吃力,言语越越混乱,终于人人都陷入茫然无措的疯狂的痛苦之中。无限的痛苦兄弟般地拥抱了所有的人,这种痛苦,言语无法形容。
沉沉的静寂……
只是偶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
约祖亚那沉重而压抑的声音接着响起来:
“他们都见上帝去了,一个也没逃出来。只有我自己按照上帝的旨意逃了出来……”
“谢天谢地”,众人怀着本能的虔诚之心喃喃了一句。这话从这些心如死灰、吓得发抖的人嘴里道出来,听来就像老掉了牙的陈词滥调。
“我出门去了,回城很晚,犹太城那时已满是烧杀抢掠……没人认得我,我本该逃——但我不由自主地奔向我的住处,去找我的同胞,到那些纷纷倒在挥舞的拳头下的同胞中间去。突然有个人骑马过来打我——他打偏了,在马上晃了几晃。刹那间,求生的欲望——使我们困于哀伤和痛苦的不可名状的枷锁——袭上心头——我一阵冲动,增添了勇气和力量,把那人掀下马去,自己跨上马,冲进一望无垠的原野,冲进沉沉的夜色,向你们奔来。我骑了一天一夜。”
他停了半晌。接着口气坚决地说:“不用多说了!先看看,咱们怎么办?”
众人异口同声:
“逃走!”——“我们只能逃走!”——“逃到波兰去!”
这是大家知道的惟一出路,这是用滥了的、不太光彩却又无法替代的弱者反抗强者的斗争方式。谁也想不到抗争。犹太人该起而奋争或是为自己辩护?这在他们眼中显得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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