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劲,因为风把他们吹得就像弱不禁风的稻草人,翻卷的雪花弄得他们眼花缭乱,手也冻僵了,没有一点力气,十个手指头就像并排立着的木桩。向远处望去,没有人烟,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平原怀着对自身浩瀚无垠的自负,隐没在雪色的点点微光之中,而狂风将他们的呼喊漫不经心地吞噬掉。
人们清醒了,他们再一次悲哀而全面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死神以可怖的新形象卷土重来,他们无助地站在一起,面对不可抗争、不可战胜的自然之力,面对严寒的难以抵御的利刃,他们不知所措。
狂风在他们耳边一遍遍地尖叫着:你必须死在这里——,死在这里一
他们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变成了心如死灰、无望的顺从。
没有人大声说出这个想法,但众人的心思是一样的。他们尽量挪动僵硬的身体,笨拙地爬进车里,紧紧地靠在一起,等待死亡。
他们不再奢望有人来救他们。
他们依偎在一起,每个人都和自己最亲的人依偎着,为了能够死在一起。车外的狂风,他们永远的伴侣,在唱着一首死亡之歌,雪花围着车马筑起一具巨大而晶莹的棺椁。
死神慢慢地临近了。冰冷刺骨的寒气侵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毛孔,有如一种毒素小心翼翼、又胜券在握地将身体一点一点地蚕食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逝去,仿佛要让死神有充裕的时间,去完成解脱生命的伟业……沉重而又漫长的时光流逝着,分分秒秒都在将万念俱灰的灵魂引入永恒。
狂风一边快乐地歌唱,一边放肆地讥笑这出平庸乏味的戏。月亮将银辉漫不经心地洒向生命和死亡。
最后一辆车上鸦雀无声。有几个人已经死去,别的人则沉浸在幻想的魔力中,幻象使死神不再那么恐怖。所有人都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只有思绪还在像炙热的闪电翻飞不已……
约祖亚用冰冷的手指搂着未婚妻。她已经死了,可他浑然不觉……
他在梦想……
他和她坐在香气袭人、暖融融的房间里,金烛台上的七根蜡烛烛光闪烁,众人又像昔日一样欢聚一堂。喜庆的气氛映现在笑盈盈的脸上,大家亲热地交谈和祈祷。早已作古的人们涌进门来,包括他过世的双亲,可他一点也不惊异。他们温柔地亲吻,说着体己话。身着褪色的传统服装和长袍的犹太人,越聚越多。英雄们也来了,有犹大·玛喀比,还有别的英雄,他们坐下来,聊天,很快活。人越聚越多。房间里挤满了人,他看着眼前的人你来我往,不断变换,而且越变越快,眼睛直发酸,耳朵也让杂乱的喧闹声吵得嗡嗡作响。他的脉搏突突地跳,隆隆地响,变得热了,越越热——
猛然间一切都沉寂下来,一切都完结了……
这时太阳升了起来,仍在飘落的雪花像钻石一样亮晶晶的。一夜之间平地而起的宽阔山丘上白雪皑皑,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是明媚的阳光,几乎可称是初春的太阳突然照耀大地。的确,春天不再遥远,它会在不久的将来让一切绽出新绿,萌生嫩芽,也会从迷途的、被冻死的可怜的犹太人墓上揭去白色的亚麻布,这些犹太人一辈子都没拥有过春天……
谢巍译